司文沛

作家。代表作:《太阳的陨落》。合作联系:微信chongjiuying,QQ3069241422

我在知乎新开了一个专栏:

《锦屏赋:风花雪月,江山美人》

已经在热度榜啦!

正在努力更文中。

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

青春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兵荒马乱


1


顾安安没朋友。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


人是群体性生物,就算是被推上刑场,一枪崩了的死刑犯,都曾有所谓的“哥们儿”义气,可顾安安没朋友。


从小到大,一个都没有。


顾安安和其他女孩子不同,她比她们都优秀——几乎没什么事是她做不好的。


奖状贴了一墙,能歌善舞,在还看重英语的90年代,她有一口流利的美式发音,英语老师都千方百计动用关系将自己女儿转到同她一班,同她坐同桌。


她是风云人物,众星拱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公主。


除了在学校,很少有同学看见过顾安安,除却上学以外,她几乎没下过自家那幢小楼——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代小姐。


90年代的小镇,还没有现在这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兴趣班。一旦放学,男孩子们就如同一群冲出栅栏的猪,欢笑着,跳闹着,将易拉罐当作足球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踢,惹得行驶过来的卡车司机跳下来就是一阵大骂。女孩子们就在空旷的地方跳方格子,跳皮筋,踢毽子,有时候还抓石子儿,打弹珠。


可是顾安安不会玩,一样都不会。


后来大了,男孩开始拉帮结派,斗鸡一样互相掐架,发育早的女孩开始看《流星花园》,开始听蔡依琳、周杰伦、SHE……然后开始爱美,开始打扮。


可顾安安不知道,也不会打扮,所以不合群。


顾安安坐在家里,面前那些练习册就好像永远也做不完一样,她小学时就做初中的,初中时就做高中的,她爸爸给她弄来了什么黄冈中学,衡水中学的练习册,寒暑假都不停歇,大年初一都不停歇。夏天坐的久了,她屁股脸上都起了疹子,后来成了黑乎乎一片,直到二十五岁都没有消退,成了她近乎完美身材的唯一败笔。


小学时,同学姚琪有天因为画黑板报的事想请教“大神”顾安安,特地骑着单车来到顾家拜访,一按门铃,开门的是五大三粗的顾父。姚琪玲珑的小眼神透过顾父的胳肢窝,看见了不住掉泪的顾安安,顾安安右边脸肿的很高,她流着鼻血,鼻血吧嗒吧嗒溅在脚下大理石地板上。


录音机里,有个美国女人在不停重复:“rain。”


幼小的姚琪被吓住,听到顾父问一声“什么事”,登时魂不附体,“噌”一声蹬着单车没命的跑。


顾安安不是公主,这个秘密,在那个夏天被姚琪撞破了。


撞破的时候,顾安安已经为了读不准“rain”这个单词的发音,挨顾父十三个耳光了。


当时她才七岁。


她非但不是公主,甚至从来都没有被当作一个人那样看过。


2


顾父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一个村只考出了他一个,风光。毕业被分配到厂里做会计,公家单位,持续风光。


可突然有一天,厂子倒闭了,他们全都下了岗,国家给了抚慰金,然后撒手不管:都自谋出路去吧。


顾母是个厉害人,再困窘的情况也得破局,她张罗着做小生意,开餐馆也好,洗车也罢,只要能活下去,能养活孩子就行。


顾母选择了卖馒头。


最初生意不错,赚了点钱。可顾父接受不了:我堂堂一个大学生,怎么能做这种事?低三下四。


所以他软磨硬泡,甚至跟顾母动了手,砸了她的蒸笼、案板,这生意,硬是不做了。


那么,做什么?他不知道。让他找工作他也不去,家里眼看着到了揭不开锅的境地。


于是就靠着顾母,左打一点小零工,右帮衬一下别家,这样零零散散有了收入。


顾父面子上挂不住了,于是就专心盯着顾安安,仿佛邻里街坊的一句“孩子争气”,就算给了他莫大鼓励。


于是顾安安和别的孩子不同了,众星拱月,被捧的如同公主。


顾安安上高中的时候,才十三岁,当年顾父为了显示她的与众不同,让她跳了级。


顾安安没离开过家,没住过学校,人又小,对新环境是新奇、新鲜、惶恐、不安。


每天听完课了,回到宿舍里听着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她们讨论的那些明星、歌曲、偶像剧,她没接触过,听不懂。


于是只能沉默。


这一沉默,就和别的姑娘不同了,没交集,自然生分,于是她们一起做什么事,吃饭也好,上体育课结伴也好,都不会喊上她。


所以形单影只。


别人说她高冷,而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没人和自己玩,所以苦闷。


所以成绩下滑了,也不多,从第一名下滑到了五十多名而已。


这本该被视为平常,下次考回来就是。


顾安安记得很清楚,她回到家的那天,顾父正在清洗锅盖,她刚一进门,锅盖就飞到了她头上,将她额角都砸出血来。


顾父粗哑的嗓子喊的震天响,各种污言秽语潮水般打四面八方涌来,直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不要脸!”他指着他十三岁的女儿鼻子,对她说,“你不要脸!”


他拿着擀面杖狠狠敲她:“我要是你,早都去死了!”


后来顾安安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际飘下的白雪,一瓣,一瓣。


很冷,她动了动脚趾头,硬梆梆的,就像踩在冰窖里,继而她周身都像是浸了冰窖里。


十三岁的女孩儿,也是有自尊的。


可是,谁又在乎呢?


3


人类有种罪恶的天性,他们喜欢看王者屈膝,英雄末路,美人遭难,喜欢将曾经仰望过的人和事从云端踩入淤泥,以此来表示:那些人也不过如此,和我也没什么不同。


在顾安安身上也一样。


考上这所高中的,她曾经的初中同学比例颇高,顾安安的大名从小就如雷贯耳,那是“别人家的孩子”,老师的宠儿,每周升旗仪式上被表扬的学生,父母口中的标准。


如今看到她的成绩节节败退,也都掩了嘴窃笑。


她也不过如此嘛!


有一些无良的,甚至还在她面前笑了出来,指指点点,戳戳脊梁骨。


“为什么?”他们问。


“没考好。”


他们眼神轻蔑:“我看你是考不好了吧!”


说完了,就聚众嘻嘻笑了起来。


顾安安也是有几分傲气的,没说什么,心里却不舒爽得很。于是她迫切的想证明自己,可她越想,越心急,情况反而越糟糕。


哪有那么容易的?


顾安安再优秀,也不过是在她们当年的初中,可这高中,是囊括了这座小城最优秀的孩子。


顾安安第一回发现,她让所有人失望了。


而这算什么呢?可她发现,她除了成绩,一无所有。


有个男孩儿叫作陆铭,打小就偷偷的喜欢顾安安,可她那么高高在上,他想都不敢想,可现在,他有机会了。


可姚琪喜欢陆铭。


少男少女们青春期的悸动,本应是在花季雨季里盛开着的栀子花,洁白而芬芳,如有香味,那香味也该是淡淡的,在往后年岁里,酿成一汪甜酒,飘在记忆里,历久弥新,名之:初恋。


可是。


在顾安安这里,那真的很丑陋。


感情的事,如何勉强?顾安安同陆铭根本不熟,当然不接受,何况陆铭仗着父亲是当地的警察局长,打架抽烟逃学,真不是什么好学生,顾安安还真有点儿看不上他。


约莫是年少时姚琪在顾父的胳肢窝下,瞧见过顾安安流着鼻血的凄惨模样,对她本就没什么敬畏,所以越来越肆无忌惮,编造流言,编造小道消息:“别看她顾安安表面上人模人样的,背地里不知道在做什么腌臜勾当!”


女孩子本应如花般绽放。


可心眼也是颇多的,想要对付一个人,通常不会拳脚相加,却总是好做一些幼稚而又恶毒的勾当,俗气,却足以令人不爽。


给她们宿舍每一个人分饼干分零食,却独独不分给她。


没有人同她说话。


将她冬天的棉鞋泡进冷水里。


在她的盒饭中放死蟑螂。


白裙子被泼上蓝墨水。


在周一的升旗仪式前,偷走她的校服塞进垃圾桶里,让全班只有她一个没穿校服的人站在那里挨老师训。


而她,从小到大,又何尝被老师训过?自然是哭了。


人还有种恶性:当一个人被众人所针对的时候,会形成一种跟风的浪潮,最后演变成一场聚众的狂欢。


因为无知的人总怕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站在门口哭泣的,十三四岁顾安安自然不明白这些,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成为众矢之的。


只听老师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说的就是你,顾安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顾安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进门的时候,不知是谁一声窃笑,尔后全班都跟着笑了起来。


或许一些事,只是那个年龄段孩子们的恶作剧,算不上敌意,可顾安安当时,也不过是个孩子。


怎会没有感觉呢?


她进教室的时候,觉着整个天地都变黑了,黑压压的从四面八方向她压过来。


屈辱、恐惧、不甘、愤怒……


那黑压压的一片让她绝望而窒息,四下回望,那里只站着她一个人。


尔后一切,都变为了无奈。


4


顾安安有想过去改变。


如果说她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学习成绩的基础上,那拼命将这个基础夯实就是。


顾安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去专心做学习成绩。


如果不是,出了那样的事,顾安安可能就真的改变了。


被顾安安拒绝的陆铭约莫觉得失了他作为男性的面子,有点儿不爽。


加上他本就嚣张跋扈。


于是竟在课间,抓起还在做题的顾安安,摁在墙上猛亲了起来。


他身后,一群男生跟着起哄:“铭哥,威武!铭哥,威武!”


应该是他们无聊之下打赌的。


这……


顾安安推不开他,抓起身边的文具盒冲着他脑袋就是狠狠一下。


文具盒上有个尖角,这一下砸的有些狠,陆铭惨叫一声,一摸,一手的血。


这下,就更没有面子了。


陆铭看着眼前面色苍白到有些惶恐的顾安安,发狠般一拳砸在她肚子上,她痛呼一声,蹲在了地上。


这事儿,闹的比较大,去了医务室,医生说陆铭的脑袋需要缝上几针。


陆铭的父亲警察局长过来了,一身警服,英姿飒爽。顾父也来了,看着警察局长就愣住了。


约莫是从前卖馒头的时候,看到过警察局长视察,心里头有点发怵。


回头再看见缩在墙角里面色苍白,还在盯着他的女儿,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耳光就招呼了上去。


顾安安当着警察局长、陆铭、医生的面,被顾父抄起一根拖把撂倒在地上。


顾父冲着她不知道踢了多少脚,她哀哀蜷缩着抱住脑袋。


却一点儿也不想哭号。


直到警察局长拉住了他,皱眉说了句:“算了。”


顾安安站起身来,陆铭不屑而又幸灾乐祸的看着她。


这就是他自己说的喜欢。


顾安安人生第一回接到的表白。


顾父领顾安安出门,声声句句:“你狗日的长胆子了吧,警察局长的儿子都敢打。”


顾安安没有说话。


他一脚将她踢趴在雪地上。


顾安安还是不说话,有人过来,顾父骂骂咧咧的走了,顾安安脸朝下趴在雪地里,很久都没有爬起来。


她想啊,她最初看见陆铭出血的时候,也是很怕的,看见陆铭的爸爸一身警服怒气冲冲进来医务室时,也是很怕的。所以她缩在墙角里,看向那个名之为父亲的男人,有多希望他能站在自己身前,说一声:“这是我女儿,有话同我说。”


如果不能,至少问一声她为什么打人,一声就好。


一个女人,为什么要打一个男人,本来就打不过的。为什么?


没有人听,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一个人,会听她说话。


顾父常自诩为文化人,品茗作画,弹琴弄箫声,他都会。他教过她之乎者也,教过诗经礼记,教过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可笑。


文化人的骨气,他一分都没学会。


顾安安回教室拿东西时,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都在收拾东西,顾安安失魂落魄的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她裤子后,已是血喇喇了一片,例假来了,弄在裤子上了。


一个好事的女同学指着她尖笑:“顾安安,你裤子后那坨红红的是什么?”


然后同学们就都了然而暧昧的哄堂大笑了起来。


顾安安走过去,疯了一般的扯着她的领口,直将她打五楼上向下推。


她吓得花容失色,吓的嚎啕大哭。


多亏同学们七手八脚将她拉了下来,才制止住发疯的顾安安。


“顾安安,你怎么这样?”


“你这样会吓死人的!”


“不带这样开玩笑的,你看,都将人吓哭了。”


同学们七嘴八舌着谴责。


顾安安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嚎出了重伤濒死的一嗓子,尔后,满目死灰,她哀哀站在那里。像被抽走了灵魂。


顾安安坐在校园长长的阶梯上,靠着墙,看雪。


雪下得真好,一瓣一瓣,翩翩而落,虽然小,却一分分的累积,顾安安听见身后被雪压着的枝桠,突然“咯吱”一声,断了。


却不知道,压断它的,是哪一片呢?


闭上眼,脑海中又是顾安不顾一切的嘶吼,“不要脸!”他指着自己十三岁的女儿,“你不要脸!”


可能……我是真的不要脸吧。


顾安安想。


5


顾安安有了“朋友”。


不三不四的那种,连陆铭这种痞痞的少年都不敢惹的那种。


每所中学里都有,传说中的“校霸”“扛把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顾安安记不清了。


从前的顾安安不知道,自己这一张小脸,化起妆来,竟有这样的倾国倾城。


她……从小就是个美人呢。


可是,有人听她说话呀,有人和她说话呀。


顾安安再不听课了,不是呼呼大睡,就是窝在课桌底下看小说。


小说里的世界,怎就那样美呢?男的潇洒,女的漂亮,二人深情脉脉的对望,那一眼就仿佛惊艳了时光。


多好。


顾安安就恍若吸毒了般不可自拔,就好像书中的那一切,她也拥有了一样。


哈!


顾安安埋头大睡时,以前老师还会在她课桌上敲上两敲,后来摇头一声叹,也就罢了。


别的学生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顾安安和几个男生坐在天台上嬉戏打闹,刚点燃根烟吸了几口,就被一个男生拔下来了。他抽了顾安安抽过的烟,又将她按住,咬着她的嘴,将一口烟圈给她强灌进去。


其他男生侧目看了一眼,习以为常。


顾安安咳嗽了几声,只是笑。


笑的妖艳,宛若绽放尽了的红罂粟。


顾安安抬头看天的时候,觉着那天的颜色啊,竟和从前不同,蓝的有些发灰了。


顾父仿佛在一夜间老了十岁。


顾安安不再是众星拱月的公主了,甚至什么也不是,这让他变得一文不值。


变成了一个窝囊废。


什么教育孩子呀,什么文化人呀,都越来越讽刺,文化人的女儿,是这样的呀?


顾父觉得自己成了个十里八乡的笑柄。


他再也不能大肆吹嘘自己在对女儿教育方面有多么的专业,自己多有文化,家风有多么的好,“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嘛!如今,因为顾安安,他甚至连仅存的那么一丁点儿遮羞布都没了。


如今,他再想打女儿,顾安安已是桀骜不驯。


她会逃,会跑,会翻窗,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由他一棍一棍抽过去,硬杵着一动不动的小女孩了。


“你、你不要脸!”


“我就是不要脸。”如今,顾安安会这样说。


可是不在意吗?可是甘心吗?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当一个人曾经站在顶峰上时,如果落下,那他一辈子都会挣扎着想要回到那个地方。


哪怕是爬。


顾安安不例外。


每到周一升旗的时候,顾安安看着台上优秀学生朝气澎湃的演讲,那些少年意气的誓言,铿锵有力的脚步,就像一分分踏在她心上。


那不仅是属于她的位置,那甚至是她丢失了的精气神。


顾安安有一天碰见了陆铭,陆铭有点不好意思的过来跟她打招呼。


她斜着眼打量他。


陆铭有点儿不好意思:“顾安安,你能不能,不要跟人说我追过你啊?”


顾安安想笑,她从来没跟人说起过呀。


他抓住她强吻的事,是众目睽睽的呀,她犯不着。


起初顾安安以为那个什么校霸威胁了陆铭,关心问:“你没事吧?”


“就是……就是我,我不太想和你、你们……扯上关系……”


顾安安这才听明白了,敢情,是他看不上她,觉得追过自己,是个污点吧。


“这样啊……”


“好啊。”顾安安漫不经心答应,看见陆铭那么认真的同她道谢,又如离弦的箭一样欢喜窜出。


她嘴角只挂着一丝凉凉的薄笑,这样啊。


顾安安觉着心里有点儿苦,那种苦,不是一下子涌上心头的,而是一点点渗进来的,潜移默化,最后铺天盖地。


顾安安和一众人因为逃课的事,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一字排开,无所谓呀,真无所谓呀,她都不知道来了多少回了。


她嘴角挂着笑。


那抹笑却在她看见一个人时,僵在了嘴角。

是英语老师。


当年那个求人,托关系,千方百计,也要将自己女儿放到同她一班,同她坐同桌的英语老师。


如今,他升了职,被任命过来当副校长。


想来,还不知道顾安安的事。


他看见这样的顾安安进来,登时“噌”一声站起身来。


“顾安安,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就哽住了。


他那个表情,顾安安至今想起,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震惊,有怜惜,有愤怒,有……


却在一瞬间,刺痛了她顾安安的心。


她转身就走。


走出门的一刹,突然有滴泪“啪嗒”碎在地上了。


原来,原来有一日,她竟这般的,畏见故人。


6


没了遮羞布的顾父,开始推卸责任了。

他开始找顾母的麻烦。


“都是你!”他醉醺醺的摔着酒瓶子,“都是你,生了这么个下贱东西!”


“我当时就是看你老实,会做事,不然,你以为我会娶你这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娘们儿!”


“遗传!那下贱东西肯定是遗传你的!”


他喝醉了就开始砸东西,开始胡作非为,开始打人。


没了顾安安可以发泄,他就打顾母。


顾母身子骨本就弱,只有挨打的份儿,摔倒在地还拼命的咳嗽。顾父下岗的这么多年,全靠顾母帮助别人洗衣服或者餐厅端盘子,讨得几个银钱,全家人才能免于饥饿。而顾父还挺看不起她,觉得她丢人现眼。寒气入骨,这几年顾母也老了,那些年伤到了,一到阴雨天,手臂疼的厉害。


顾安安回家时,家里已经一片狼藉。


顾安安一惊,她的眼睛朝下看去,才看见自己的母亲,倒在血泊里。


顾安安直挺挺的愣在那里。


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咚”一声砸在她头上,很重,有个尖锐的突起。


很快血就流了下来,遮住了顾安安的眼,她眼前成了一片血红。


顾母觉着尴尬,想爬起来,刚爬了半寸,又踉跄一下,顾安安伸手扶住了她。


顾安安扶住母亲,抬头对顾父说:“你是我想象中,男人最窝囊的模样。”


顾父暴跳如雷,抄起身边一个东西就向顾安安砸去,顾安安护住顾母,那东西就砸在了她腰上,疼的发慌。


顾母慌了,忙哆哆嗦嗦的问她怎么样,顾安安没吭声,只扶着顾母走出去了。


顾安安要送顾母去医院,可她说什么也不去。


顾安安一定要坚持,顾母急了:“那点钱是留给你明年交学费的,怎么能随便……”


“我明年不是退学了么?”顾安安朝里面努努嘴,“他不是说我,是赔钱货?学费还不如给他买烟酒。反正我这种蠢货。”顾安安苦笑。


“怎么可能?”顾母憨憨的笑,“我早把你的学费藏好了。”


顾安安惊呆了。


“你怎么赚来的?”


“就多洗了几件衣服呗!”她随口道。


几件衣服?怎会是几件衣服?


顾安安忍不住想尖叫,这大冬天的,冷水能刺骨,她的手腕早都快不行了,她冬天本不做洗衣服这种活计,太伤骨。


顾安安没有说话。


顾安安笑:“反正我又考不上大学,何必浪费钱。”


“不试一试,怎么行?”顾母这样说。


顾母说:“你要真考不上,那咱也没话说,但只要妈妈活着,就会尽全力让你去尝试任何一种可能,只要有可能。”


顾安安低头沉默,顾安安不发一语,顾安安红了眼,却又强撑着不想让人看见。


停了很久后,顾安安开口:“你去看病,钱没关系。”


7


高三开学时,顾安安没有交学费,顾安安也不用交学费。


考进年级前五的人,可以享受到学杂费全免的待遇。


高三的那个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鹅毛一般,直下了两天两夜。


推门望去,万里江山,银装素裹,粉妆玉砌。


天地都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天地一色,真好。将所有的污秽都掩埋掉了。


日子就好似回到了平静的最初,高考之后,顾安安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全国一所知名大学,顾父在十里八乡长尽了脸,出尽了风头,每个人都恭维着他,好似他真的教女有方。


他趾高气昂的说:“高中那会儿,我女儿是出了点事儿,但杀了个回马枪。曾经厉害的人,在什么时候都会厉害。”


说的好像是绝地逆袭,好像是王者归来,好像是个英雄一样。


远在几个省之外上大学的顾安安听到这话时,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终究不会明白,女儿为何要选择离家乡那么远的地方。


恶心,太恶心。


后来长大了的顾安安经历过很多挫折,事业上的,感情上的,也曾爱过恨过,痛过悔过,也曾陷入过数不清的绝望和迷茫。


可是,人这一生,该遇到多少磕磕绊绊纠纠缠缠才得圆满?这一路,有雷有风有电有火,还有无数的不可说。


而顾安安始终记得,她的母亲曾对她说:“只要妈妈活着,就会尽全力让你去尝试任何一种可能,只要有可能。”


那为什么自己不去尝试?就算眼前是死地。


迈过了,也许会有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境界,也许会不同呢。


顾安安的母亲的确没上过大学,更不是什么文化人。而她的那句话,这么多年来一直刻在顾安安心上,让她无论面临着什么样的艰难困苦都不曾倒下,就如同划破暗夜的启明星,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妻妾成群


1


最近手头有点紧。


穷到没得吃,我已经饿了三天了。


我捡了个破碗,盘腿坐在路边,军爷们骑着高头大马呼啸而过,直扬我一脸的灰。我将破碗抖了抖,作势哼哼:“大爷,行行好。”


顾大帅的身影映在眼前时,我正呸呸吐着嘴里的灰,唾沫星子砸到他光亮的皮靴上。


“你好手好脚,若不是懒,不至落到这般田地。”


顾大帅让参谋长丢我几个铜板。


我瞧见那参谋长,印堂发黑,透过他手上包着的纱布,我看见他虎口处黑漆漆的牙印,显然是被鬼咬过。


嘿,生意来了。


我躬着身子赔笑,“大帅,近日您府上,可是疯了个女人?”


他身子一僵,正离开的脚步又笃笃踱了回来,揪起我衣领,“你是什么人?”


“您甭管我是什么人,但肯定是能救你的人。”


“你想要什么?”


我掂掂铜板,又吸溜了鼻子,“只求大帅给赏口饭吃。”


2


我原是个正常人。


不过小时候穷了些,饿极了就将人家上坟的贡品抓来吃了,可不小心,竟将趴在贡品上吸气味的小鬼给吞进了肚去。约莫是我肚子温暖,这家伙死皮赖脸不走了。


这家伙让我唤他酥爷。他不吃人,吃鬼,且专吃怨气冲天的鬼。于是我就干起了抓鬼的勾当,骗钱嘛。


我被两杆枪押着,见到了顾大帅的三姨太。她已经疯了,指甲青黑,面色苍白,长头发披散着,一双眼血红血红。她被绑在椅子上,咝咝吼着,我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死了,怨气杀的,这副模样只是怨气操纵下的丑态。


酥爷好似饿狼见了肥羊,只见一道黑气扑出,三下五除二便将那怨气吞噬殆尽,三姨太也顺势化成一堆白骨。

场面骇人,也终究累惨了我,顾大帅却抖着手,一枪就把我给崩了,好疼,我赶忙趴好装死。


但,酥爷他怎么舍得我死?


醒来时,我已被丢在荒郊野外五天了,一群野狗围着我汪汪叫,我抄起一条木棍就打。


但,惨了,我又没得吃了。


3


我捡了个破碗,盘腿坐在街上,“大爷,行行好……”


不巧,又碰见顾大帅,我遮了脸想躲,却听身后枪栓哗啦一下,“站住!”


我回头诡异一笑,吓得他登时坐在地上,嘴角抽搐完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大……大师。”


真真折煞我也,可要我再跪回去,这张老脸也是拉不下的,“看在你上次给我钱的份上,你打我的事就不计较了。说吧,怎么了?”


顾府又疯了人,这回是他的正夫人。


到底是正室,一出事,他“扑通”就给跪了。不过我使了浑身解数,愣是没看出有什么冤魂来。酥爷懒懒打了个哈欠,“难道只有鬼,才能让人疯掉?”


我嘀咕:“定是你修行不到家。”


酥爷咕哝几句,无所谓地睡去了。我很是尴尬,手抚长须作深沉状,“大帅,死的人是你的姨太太,鬼魂怨气不沾无辜之人,明显是仇杀。这段时日你可有杀过女人?”我嘿嘿一笑,再加一句,“你的女人。”


他想了很久,摇头说,“没有,我不是那样的人。”


4


顾大帅在说谎。


顾大帅最宠爱的五姨太,三月前就是他给杀的,整个燕京城的人都知道。


她是个戏子,名叫水色。


多美的名字。


水色最擅唱的是《牡丹亭》,绘了浓墨重彩,披上华服鲜衣,身姿稍斜间水袖遮了半面: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就是真的杜丽娘。


油彩下,无人知晓水色模样,光看她身姿,便已醉到不能自已。


其实这年头,戏子和暗娼差不多。水色却是个特例,除了登台唱戏,她从不抛头露面,好事者趁她后台卸妆之际,一睹芳容;一睹芳容之后,才知何谓倾国倾城倾我心。


于是便有权势之人,重金贿赂班主,灌醉了强拉她去住所。晕晕乎乎的水色从马车上跌落,踉跄逃至街上,又差点被顾帅的马踩到,她本能地拽住他衣衫,尔后晕了过去。


英雄救美,虽然狗血,但有用。


顾帅将那些人狠狠教训了,尔后撂下话,这戏班他包了,自此无人再敢骚扰水色。


后来她在台上唱,他在台下看,即便他听不懂,却还是每次都来,为她鼓掌,送她珠宝首饰。


她知道他想要她,她以为那是因为爱。


水色进顾府时,最受宠的三姨太倚门嗑着瓜子,“当年我过门,可是从侧门进的,凭什么她就能给从正门抬进来?”


瓜子壳丢了一地,丫鬟们畏畏缩缩扫着。她嘴角一撇,“扫什么啊,骚狐狸。”


5


顾大帅极宠水色,几乎夜夜都同她在一起,抵死缠绵。


顾帅没有孩子,即便他有五房姨太太。于是三姨太走到水色身边,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喏,爷那般宠你,你这肚子怎就没个动静呢?”


后来水色肚子有动静了,却也来不及了。


抗日战争爆发,华北战场失利,顾帅头一次铩羽而归。


是因了叛徒出卖,行军地图被泄露,而泄露那夜,水色不知怎的就出现在了他的指挥室。军中不知不觉竟有传言,说她是日本人的间谍,越传越烈,顾帅没等她解释,起手一枪便杀了她,遣参谋长处理掉了。


军阀杀掉姨太太,常有的事。若这怨气真是由她所出,只怕顾大帅是冤杀了她。


全燕京人都知道,可顾帅不承认。


6

酥爷告诉我,杀死三姨太的怨气是从咬了参谋长的冤魂身上散出来的。


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我坐在屋顶上,望天。一婢女端着茶水去侍奉大太太,看她眉清目秀,我竟有些口渴,就跳下去嬉皮笑脸地撩她。


不过是讨口水喝,她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了。


折寿!


“大师饶命!”她哭喊。


有趣。原来这婢女是水色房中的,出事当晚三姨太慌慌张张过来,说老爷心病又犯,晕倒在工作室,恰她房里的药用完了。婢女二话不说报给水色,水色则急匆匆地披衣去送药,才落进了那出安排好的戏……


婢女抓着我衣裳,哭着说:“大师,我家奶奶是多好的人啊。”


7


算来水色是个死心眼的姑娘,顾大帅娶了她,她便心里眼里都是他。她会在榴火炙炙的春日,鸦鬓簪花,新妆只为悦己人;会在昼长人静的夏日,煮了荷叶粥为他消暑;会在枫叶尽丹的秋,为他上山采果儿;会在风雪凄迷的冬,为他细细缝补寒衣。


怎样说,都是第一次爱的人。


婢女说:“当时所有的姨奶奶都欺侮我家奶奶,她怀着身孕,大太太愣是寻个借口让她跪了一整夜,她都没和顾帅说,一个字都没有。”


婢女说她出事当晚,还在灯下为未出世的孩子做虎头鞋,她做了那样多的小衣服,可以从孩子出生穿到十岁。


只是可惜了。


我掂了掂杯中茶,“所以,是你借怨灵作祟,害疯了大太太。”


她低头不语。


“你既这样忠心,当时何不帮她作证?”


婢女伏在地上只是哭,只是哭,想来是受了威胁不敢站出来吧。她抹了把泪,“大师,我家奶奶没死,怨灵另有其人!”


8


见着水色时,我便觉着,她还不如死了呢。

后院茅草屋,披头散发被锁住四肢的女人,容貌尽毁。门掀开一条缝,她便极惊恐地缩到墙角,双目浑浊,她已经疯了。


多狼狈。


水色。


顾大帅的一枪并未让她毙命,他没想杀她,不过暗地嘱咐参谋长救她一命。孰料这女子深恨他,不愿见他,竟决绝至自毁容貌,尔后疯了。


尔后顾大帅便再未看过她一眼,只将她饲养在这茅草屋里,多像养一条狗。


我扒开那疯女人衣裳,别误会,我只想知道她如何挨一枪不死,却发现她全身没有枪口,她不是水色。


而顾大帅连看她一眼都不愿,如何知晓?


那么,水色……


酥爷说附近怨气出没,我追着怨气来到角落一口枯井,已被填平了。怨气来自水色,她的确死了。


她的姿色,谁不觊觎?顾帅不止她一个女人,独守空闺时,参谋长就曾威逼利诱,当日她落难,恰恰就落在了他手里。醒来时,她自然不从,甚至狠狠在他捂上她嘴的手上咬了一口。


最后她跳进那口枯井里,断了一条腿,参谋长叫人放下去一个篮子,要拉她上来,她不肯。他便叫人往井里填土,她到底是没坐上篮子。她说她是大帅的女人,不能辱了他的名声,于是便被活埋在那口枯井里,带着他的孩子。


参谋长寻个疯子,划花了脸,说这是水色。


而至于地图失窃一事,也是三姨太一手导演。三姨太和参谋长早有所染,地图是参谋长所偷,三十条小黄鱼卖给了日本人。三姨太略施小计,便嫁祸水色,也是一箭双雕。


水色的怨,不过是想他知晓,她和孩子埋骨何方。


我把事情原委告诉顾大帅,他杀了参谋长,叫人将那井翻开,将水色尸骨收敛,怨气也散了。


其实没什么意义,她即便活着,也不过像一条狗,何况是死了。


死了好。


色衰爱弛,其实没有人爱她虔诚的灵魂。


顾帅问:“她走的时候,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抑或只是我的错觉。


尾声


酥爷翻我白眼,“她分明有话,她说要他长命百岁,子孙满堂,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敲着酥爷的头,“你懂什么?”


我只是觉着,他衬不上她的祝福。


其实她唱多了的《牡丹亭》,后面还有一句——锦屏人看得这韶光贱。


怎就不明白这道理?


死了好,死了也好,不然看这韶光,还真是贱。


我扬了扬顾帅给我的小黄鱼,“可以饱餐一顿喽——”

坏小孩

一、豆豆

我打天台掉了下来。

噗通——

像个大西瓜,摔得四分五裂。

我的脑袋像摔碎了西瓜瓤,红黑混杂。血流出来,带些软糯的蠕动感,黏稠而腥臭。

心情突然有点轻松。

一切都结束了吧。

“嗷——”

婴儿哭声扰了我的梦。

睁眼是苍白的天花板,空洞洞、白茫茫。

我抱起婴儿走到十八楼窗口。一只白色的鸟于枯黄暮色中掠过,单脚站立在树顶上。

它回过头,看我。

跳下来吧——

一个声音高喊着——

给你自由——

二、木木

十二年了,我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发小豆豆。

那是段网络疯传的视频,带着博人眼球的标题:网络惊现!原配当街暴打小三!

视频里的女人像互咬的疯狗,蓬头垢面在刚下过雨的路面上翻滚角斗。

被称作“小三”的女人像锅里弓起脊背的虾子,护着肚子嘶喊:“别打了!我怀孕了!别打了!”

太多闪光灯聚焦在她青肿的面颊上。

我像给针扎了一下。

我抬头看打人的原配,直勾勾愣在那里。

是豆豆。

她好瘦。

铁青着脸的男人拨开人群,给了她狠狠一耳光。她站在那里,像根直挺挺的竹竿,失魂落魄。

男人扶起小三,我看见豆豆踉跄着离开人群,嘶着嗓子骂:“别拍了!拍你妈个X!”

——活脱脱一个泼妇。

不——

这不该是豆豆——

我记得,豆豆拥有一双弹钢琴的手。

三、豆豆

婴儿又哭了。

烦死了。

我看见他那张和他父亲几乎一样的脸,便恨不得将他掐死。

我伸出手,哼着小曲儿将他的摇篮推过来,推过去。

在十八楼窗户口。

女儿丫丫放学归来,畏畏缩缩不敢进门。她看了眼我的脸色,方小心翼翼挪进来,溜去厨房给我烧鲫鱼汤。

我崴在沙发里看电视,问,今天的测验成绩怎么样?孩子支支吾吾不敢答话。我拿过她书包,她扑过来跟我抢。我狠推了一把,她摔在地上,头在桌角磕破了,血流下来遮住眼。她拿手背抹了下,抱着书包跟我摇头,哭着说,“妈妈,不要。”

我扇了她一个耳光。

多少分?

她连头都不敢抬,嗫嚅,94。

我再扇了她一个耳光,手指门口,你给我滚出去,抽自己一百个耳光,抽不完不准进门。这么点分你居然好意思回来,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这么含辛茹苦地培养你吗?

她抽抽搭搭哭了,我捧起她的脸,眯起眼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要是你,就从这窗户口跳下去。

我忽然心悸,手脚一寸寸冰冷,我喘不过气,我张着嘴大口吞咽。我抖着手去拿抽屉里抗抑郁的氟伏沙明,撕开锡纸,药却骨碌碌滚到茶几下面去了。

我伏下身子捡,觉得自己像条撅着屁股的母狗。起身时我看见木木,在电视里。她是明星,扮演着古代大小姐,拿方梨花小帕,浅笑倩兮。

她可真漂亮啊。

她该有32岁了吧?可她的皮肤,瞧瞧她的皮肤——她演着16岁少女,竟挑不出破绽。

我控制不住地哆嗦,疯了般打抽屉里取出镜子。我几乎是胆战心惊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法令纹、一张受尽生活折磨的、枯黄的脸。

木木。木木。

我那一起长大的木木,她该帮我的。

木木。

她是法学出身,有钱。我想离婚,想逃出这个魔窟,她该帮我,她有这个能力。

呵。

她难道是什么好人吗?她就是个贼——

我无比恶毒地仰头笑。

我有她的把柄。

四、木木

这些年,我一直都忘不了初见豆豆时的光景。

阳光透过窗户,缤纷在她如瀑发丝上。雪白的蕾丝窗帘飘扬,我看见风在动。黑色钢琴站在她面前,似优雅的侍从。

六岁的我像只丑小鸭,被父母领着站在她面前。她粲然一笑,我的脸便红了。妈妈将我扯过来,说你别跟个农村娃一样,拉不出圈,快叫人。

可是妈妈,我不怕生,我只是自惭形秽。

豆豆家是这荒芜小城的中产,而我家是被迫迁徙来的打工者、寄生虫。

物质的匮乏让爸终日酗酒,让妈遍生怨容,让我活得胆战心惊。

我们在豆豆家租住了整整十个年头,从我六岁到十六岁。

考取大学后我便离开了小城,我至今还记得豆豆去汽车站送我时的模样。那时她可真漂亮,精致的妆,蓬松的卷发,细长睫毛扑闪扑闪着撩人心动。她斜倚在围栏上,懒洋洋,钻石般闪亮的脐钉明晃晃耀着人的眼,像银蛇璀璨的鳞片。她手捻一支修长的女烟,抿一口,小巧舌尖不经意在唇梢抹过,我低头看向烟纸,上面绽了朵致命的红。

“往后怎么打算?”我问。

兰花指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再玩个几年,嫁人呗。难不成还复读?”她伸手拍拍我的脸,“你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

我终是过于操心了。

豆豆家有头有脸,不像我。

豆豆有些兴奋,给我看她跟男人的合照。照片里她仰着头,男人打身后搂着她,嗅她脖间香气。豆豆说,你看,这就是大毛,我同你说过的,我喜欢他,我会嫁给他,过一辈子。

风吹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很散,一如梦呓。

那时大毛个高,眉清目秀,应是经常锻炼的缘故,略显健壮。他唇梢勾起,一直在笑,紫藤萝花架下,他惹满了阳光的味道。

而那不堪的视频中,大毛依然健壮,我闭上眼,想他给豆豆的那一耳光,一定很疼。

如今看,世上并无一成不变的事物,除了死亡。而我们都太年轻,竟至幻想着永恒。

幼年我和豆豆也曾拉钩上吊,说要做一辈子姐妹的。

现在想想都讽刺。

当年送我离开时她还依依不舍,塞我一个带着芭比娃娃的钥匙扣,我死死盯着,当时就哭了。

到如今,我们已有十二年不联系了。

五、豆豆

嫉妒是一条寄生的蛇,将充满怨毒的尖牙楔进人心脏里。

它使我丑陋。

我恨木木。

恨她的美、她的善、她的富有、她自由而充实的人生。

直到我找到木木,看到她拥有的这座滨海别墅里堆积如山的芭比娃娃……笑意在我嘴角攀爬,恶魔在我心中苏醒——

我看向木木,她那样白,白似日本艺妓面颊上诡异的油彩。

木木是个戴着面具的人,我太清楚了,她道貌岸然。

我忽然疯了一样地想扒拉掉她那层面具,让世人看看,看看他们眼中的美人明星,都是些什么货色。

木木是“别人家的孩子”,打小便乖得过分。

——会把作业做得整整齐齐、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她可爱又懂礼貌、成绩好又不让父母操心,她是世间最温暖的天使宝贝。

她打小便不肯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她永远都维持着善解人意的乖巧样,生怕被人揪了错去。

不像我。

我是最没品的那种。想要的玩具、想吃的零食我撒泼打滚都要得到,旁人都说我没教养,钢琴白弹了。

呵!说得好像我愿意弹一样。

我不愿意,不愿意极了!我要张牙舞爪!我要向整个世界亮出我的爪子!

我忽然想起些和芭比娃娃有关的事。

小时候的某年某月某天,木木爸妈带木木、木木弟弟其其和我三人去市面上玩,我和其其蹦蹦跳跳,木木耷拉着脑袋跟在爸妈身后,将乖巧模样做了个十足十——她一贯这样。后来她站在卖芭比娃娃的小摊前挪不动步,突然低声说了一句,“爸,我想要个芭比娃娃。”一个芭比娃娃也不过一块五,木木家条件再不好也不至于拿不出来。何况长这么大,她从没开口要过任何东西。

木木爸诧异,要那玩意儿干啥?屁用没有。木木弟其其在旁一个劲闹腾,他看上了架遥控飞机,父母不答应他就鬼哭狼嚎着在地上打滚,惹来行人嘲笑围观——那可是个混世魔王。那架飞机三十五块,木木爸咬咬牙就给买了。木木一家人走出了十米远,她又牵着母亲衣角,小声说,“妈,我还是想要芭比娃娃,你买给我好不好?”,妈妈语重心长说,“孩子要懂点事啊,三十五块的飞机太贵了。你那个就算了吧,大孩子要让着小孩子。孔融让梨知不知道?咱家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听话。妈妈知道,你一直都很听话。”,木木于是不说话了。

我觉得不公平。哦,原来只要不要脸,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是世上怎会有这样的道理。

——木木终此一生,再未提过她喜欢芭比娃娃。

后来,邻居家姐姐最珍爱的芭比娃娃不见了,是家人打国外带来的,价值不菲。

他们一家人找了几天无果,沮丧至极。而我有次去找木木玩,竟在她床头的盒子里看见了那个芭比娃娃。愕然之时,木木走进房间。那一瞬,空气都凝滞了,尴尬、惊讶、不安、羞耻……若干种情绪都在天地间肆意流淌。我好多年都忘不了木木当时的眼神,她愣在那里,直勾勾盯着我,睁着眼落泪。她很惊慌很害怕,又有点眼巴巴。

我什么都没说,拿起芭比娃娃就走。我本打算将它偷偷放到邻居家的,可不知怎的,愣头愣脑给人发现了。

我本就任性跋扈,这芭比娃娃自然是我拿的。

我没解释,硬挺挺挨了一顿打。

不然怎么办,我的朋友木木这么些年,几乎天天都在挨打,给她点空隙,休息休息吧。

世上许多事是没有道理的。

譬如说我家有点小钱,而木木家没有。譬如说我爸是个正常男人,而木木爸极落魄,酗酒、家暴。再譬如我妈衣食无忧,木木妈过段日子便要去娘家讨钱蹭饭——而木木妈比我妈妈漂亮许多。大家都说木木妈没有嫁对人。

没办法,这就是命。

过往年岁,我曾不止一次瞧见木木挨打,非常重的那种。木木妈一个巴掌呼拉过去,六七岁的她能被刨出三四米,歪歪扭扭摔到水泥地上,撞到墙上,再抬头,鼻血哗啦啦地淌。

她吸溜着鼻子,不哭也不闹,只拿手背抹着,呆呆说妈妈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我改。她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喃喃说,妈妈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改。

原因呢?

有可能是她打碎了一个勺子,有可能是名次下降,更有可能是没有任何原因。

像我这样的,应该已经被打死了吧。

没办法,木木是她这个破碎家庭唯一的支柱。

我曾不止一次听见醉醺醺的木木爸在人前夸耀自己女儿,她是那么优秀,天之骄子,没人不艳羡。对我,木木爸总是鼻孔朝天,说我是二流子,肯定早早嫁人生孩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曾不止一次看见木木妈抱着她瘦小的身子失声痛哭,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离婚了,又怎么会在这个火坑里死死煎熬。她流着泪、抖着手,一遍遍说木木啊,你得学好,你知道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好,为你变得更优秀,为你不再过我一样的生活,你要对得起我一生的痛苦和付出。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狰狞,像个老巫婆,让人觉得精神有点不正常。可她平时也趾高气昂,因为她是优秀的、木木的妈妈。

我看见木木像个木偶一样,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空洞、迷茫。木木被她抱在怀里,像被什么东西死命拉扯着一样,一点一点,支离破碎。

我摇头说木木,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木木说,不——我不够好——我拿不到每次第一,我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好——是我没用,太没用了。

我说,你没必要讨好任何人,没用的是他们。

呆呆的木木说不是的,他们都是为了我——

而今,我看见木木金碧辉煌的别墅里那么多的芭比娃娃,当即就明白了。原来优秀面具下的她藏着一个黑洞,无法填满,永远。

许多年前,她便已葬身于黑暗之中了。

六、木木

我并没有很多钱。

我只是个配角。我演剧是最近的事,没片酬。光鲜亮丽是给别人看的,我什么都没有。

我曾经很需要钱,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前段时间阿科打电话说他有块表落在我这里,想过来取。

我说好。

我们分手大半年了。

他要结婚了,他父母在老家给他说了个媳妇,听说挺贤惠。

真好。

阿科摁门铃进来,半年不见,他还是那么高那么瘦。

我找到那块旧表,包好了递他。那是我从前送他的,用我人生第一份工资。他没接,只撩起眼皮说,我就是想再见见你。

他说那个女孩怀孕了,他没办法。

我的心像挨了谁狠狠一拳,疼得无奈蜷起。

我轻声道恭喜。

他眼圈便红了。

我十七岁时,阿科说他要娶我。

我很开心。

当时我们还都是土土的学生,他小平头,我翘马尾,没这么多胭脂钗粉横亘。

今年我三十有二,三年三年再三年,我等了有多少年,我连想都不敢想。

只道当时年少,不识愁滋味。

我从未想过要做演员,从未。

毕业后我按部就班从事法律工作,996像只勤劳的工蜂,钱倒是能攒到一些,可同日益攀高的房价相比,杯水车薪。

有道是,人的成长是个不断接受自己是个平凡人的过程。若干个三年过去,我早深知能力有限,纵拼尽全力,这辈子亦不过是个庸庸碌碌的打工人。

可在父母心中,我一直是“金凤凰”啊。

我从来都是好孩子呀。

可我不是,我就是个坏人,阴险狡诈,软弱可耻。我是八岁就会偷邻居芭比娃娃的贼。

我甚至不是什么好女孩。

我不小心怀过阿科很多个孩子,也流产过很多回。前段时间去看医生,医生说我再不注意,以后可能就怀不了孩子了。

我大概都嫁不出去。

年龄、身体、情史、经历……说出去大概都没有男人肯要我。

我不知道妈妈在催着什么婚,还说什么找一条件好的。

我很爱阿科,那时他也爱我。

很多事我没办法拒绝,我也想让他开心。多年前豆豆曾跟我讲,我没必要讨好任何人。

我知道,可我习惯了。

我爱阿科,他说什么我都做。

至于孩子的事我为什么不注意,因为我不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社会一直都是禁忌,没人教过我,从来都没有过。

七、豆豆

很多事我都觉得是报应。

我落到这个地步也是活该。

木木的阿科出轨了,她可以眼也不眨,断得干脆利落。

不像我。

我要考虑很多,钱、孩子。

正如木木爸说的那样,我会早早嫁人生子,像世上最普通的女人那样。我没有工作过,没有生活来源,是传说中最没尊严的“全职妈妈”。我不知道离婚后我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我也不敢想。我只能在极不如意的感情生活里苦苦熬煎,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个老巫婆,木木妈那样的老巫婆,然后将所有的不如意都歇斯底里发泄在我的后代身上。

我没得选。

你们怎么不结婚呢?我问木木,毕竟十多年感情了。

木木说,钱、房子,阿科的自尊。

木木说,他不愿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娶我,他怕给不了我幸福。

我说,那多可惜,如果你们早早结婚了,他或许不会出轨。

说完这话我就哭了。看,我早早结婚,相夫教子,可人间疾苦没有一样放过我。

木木仰起头说不怪他。

木木凉薄笑着说,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我把所有的压力都给了他。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明知道他只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他有难处,还把压力都给他。

我说,怎么说?

木木说,当时我攒了点钱,本想一起买套房子。后来我妈说想给家里买套房。你知道的,我们在你家租住了多年,在她看一直是寄人篱下。我就给了。这事让我们结婚时间无限制地搁置了下去。最后越走越远,也都是很自然的事。她低下头,说我早该知道的,这世上怎么会有一成不变的东西。

我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我大声尖叫起来,还有这回事!买房子不是男人的事吗?娶你、彩礼、酒席……不都是他的事吗?和你有什么关系!

木木说,可他没有那个能力。在现今社会,一个年轻人想凭自己的气力在站住脚,很难。我站过了,我知道难处。我喜欢的人也不过个普通人,到底是我没用,什么都做不好,也不配得到爱情。

我说,那也是该他家里想办法呀!怎么能赖在你头上!

木木低头不说话,就那么呆呆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天地之间,就像只剩了她一个人。

木木这样的神情我见过太多太多了,在小时候的每次挨打之后,在木木妈哭着说“你要争气”“你不要这么没用”之后。

可木木也只是个普通人。

我伸手抱了抱她,说别难过,是阿科他对不起你。

是啊,木木仰头说,是啊。转而她又凉薄笑了,回头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那么金贵,一句对不起,抵我十年光阴——

然而她还可以离开,不是吗?

我连离开都没有力气。

怪我。

在最该读书的年纪,我做过那么多旖旎的梦。化妆、打扮、漂漂亮亮……最后在一个惠风和畅的唯美下午,雪白婚纱,缓缓出嫁,走进城堡,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也到底我得到过。

新婚夜里,大毛抱着我苦笑,说给我一个婚礼,掏空了他爸爸二十年的积蓄。

也到底我没能幸福下去。

我一路傻笑着,走到如今。终知命运的礼物,价码我承担不起。

而木木,她终是幸运的。

没用的那个人,从来都是我自己。

八、木木

阿科似乎怨我。

也怨他自己。

他怨我不懂他。他说木木,你这么聪明,你该明白的。

阿科说他没有出轨,他只是思想跑毛,和那个女孩暧昧、哄哄她而已。他说这么多年,许多事,他压力不小。而我又不甚理解他。那天他上下搓着脸说,他有时需要放松,需要逃避。

阿科说,我对他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爱,为何连一个小小的错处都不能容忍。

他红着眼问我,我们在一起十几年光阴,难道不知道他真正爱谁。

我不知道。

我从前偶尔撒娇时会问,现在已经不想问,不想知道了。

我走得太久,我等得太久,我很累了。

前段时间,妈妈打电话跟我讲,说弟弟谈了个女朋友,要结婚了。她想把那年我给家里买的那套房留给弟弟做婚房。

我问为什么,就算是家产也该有我的一半。

妈妈语重心长说,孩子,你那么优秀,弟弟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他没本事。都是一家人,咱们得帮衬帮衬他。再说,你是个女孩子,路总比男孩子好走些。你要知道,现在没房子,男孩子连媳妇都找不到,但女孩子总找得到对象的,怎样都衣食无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可是我和我爱的人——

妈妈嗤之以鼻,说那是他没本事,你换一个。

如果换一个能如此轻易,那世上怎会有这样多痴男怨女、悲欢离合。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捂住眼睛一直哭一直哭。

多简单的事。

因为妈妈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便应该让她满意。

因为弟弟没本事,我便该出让属于我的东西。

因为我有那样那样多的爱,所以我便该容忍。

因为我优秀、听话、懂事,所以我当年便理所应当得不到芭比娃娃。

可是他们的困境和错误,不是我造成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女孩子的路好走吗?

这世界不会因为我是女孩子而对我礼让半分,领导不会因为我是女孩子给我更多报酬,房价不会更便宜,社会竞争更不会因为我是女孩子就对我更加宽容!

而我却有着那么多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

阿科伸手牵我,说别闹了,木木,回家吧。没什么大事,你自己都知道。理智一点,你这么闹分手,对你没有好处。你都这个年纪了,跟了我这么多年,流了好几个孩子,分了的话,往后对象没那么好找。你知道的,你总得评估一下成本吧。你不是这么愚蠢的人,你不做无意义的事,何苦折腾呢?

我抬起头来看他,忽然间觉得很陌生。

到头来,还是我的错啊。

是我不检点。

我有着那么多那么多的爱——我不是个好女孩——

他说得对,他说的句句在理。他说的都是现今社会大众对女性的要求和评价。

这都是我的错,我百口莫辩。

可是——

我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蛾——眼看着灯芯的温度一点点提升, 我快要烧死在里面了——我、我奋力挣扎着扑腾着哀嚎着——

三年三年又三年,我等了多少个三年——

去他*M的爱情——

我抬头说,阿科,我十七岁那年,你说你要娶我。你还记得当时的光景吗?还记得我当时的样子吗?

阿科说,别说了,回去吧。

回不去了。我摇摇头,再也回不去了,我累了。

九、豆豆

你现在很幸福。我看着木木家美仑美奂的滨海别墅、典雅华贵的北欧风装修,以无比艳羡的眼神。

彼时木木正坐在靠窗的饭厅里喝咖啡,阳光洒下来,滑动在她酒红色的连衣裙上,那种真丝质地衬着她雪白的肌肤,瞧起来无比华美。她的嘴唇很红很艳,像哥特式古堡里尊贵的吸血鬼。

她回过头似笑非笑,说豆豆,你当真认为,凭我自己买得起这样的房子,过上这样的生活?

我说当然,你是明星,明星赚钱快,大家都知道。

木木弯下腰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笑出来了。笑够了,她抬起头说,你疯了,那是当红明星。她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你觉得我很红吗?我就是个十八线都算不上的演员,一部剧出场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五分钟……也就是在老家乡亲们眼中,上过电视就算是明星了。

我愕然。

木木嗤之以鼻,钱这么好赚,世上还有那么多忙忙碌碌的打工人?

木木说,我从未打算做什么明星。以前我只是做份普通的法律工作,后来为了多攒点钱给我跟阿科一个未来,便私下里写作赚点小钱。后来意外通过这个进入影视圈,也都是最近的事。

明星?木木捋了捋衣衫站起来,随手打抽屉拿出一包烟。她的手指很细很软,捻出一根后噙于唇间。我知木木漂亮,幼年疏于打扮,大了清秀可人,此刻才知她在骨子里,竟藏着份首屈一指的美艳。她低头点烟,末了向我轻轻撩起眼皮,意味深长飘了口烟圈,回头说有明星梦的女人如过江之鲫,而明星是需要人捧的。

我仿佛挨了谁重重一拳,当即呆住,我说木木,你、你难道……

木木走近我,无所顾忌地耸耸肩,说你猜对了,我跟了一个投资影视的男人,做他的情人。知道吗,他真的特别有钱,有钱到超乎我的想象。我再也不用辛辛苦苦讨生活,还得攒钱给阿科了,再也不用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这样子,以后对象也不好找,我嫁不出去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这几十年我听话懂事,我听得太多太多了,到头来也都是我的错。我累了。

木木笑着说,我不要脸。我八岁的时候就会偷人芭比娃娃。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好女孩,这世上太多的东西我想要,太多坏事我想干了。我只是表面上什么都好,事实上我从小就不要脸。

我扯了扯嘴角,僵硬着脸说,你别这么说自己。

木木斜倚在栏杆上,低头轻笑了一声,说无所谓,我习惯了,我妈从小就这么说我。我习惯了。她也该满意了。

小三。

我大脑的一半神经元幻化成了无数个活蹦乱跳的马蜂,在我不大的头颅中嗡嗡乱叫叫。我快要爆炸了。

小三。

我感到很恶心。太恶心了。于是我疯了般跑到卫生间,扶着马桶不断呕吐。

木木怎会变成这样?她怎会没有一点自尊和羞耻?我艰难从马桶上支起身子,大口大口喘气。如今一想到木木,我就跟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我嫌弃她,我真心嫌弃。

小三。

她不配。她不配住着这样好的房子,喝着这样好的咖啡,有着这样好的名声,穿着这样好的衣裳。她不配她不配!

她父母是那样恶劣又恶毒的人,在那种打打闹闹的家庭中长大,八岁就偷人芭比娃娃,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我挺直了胸膛,慢慢的开始趾高气昂。

我越发越感受到了自己的高贵,我逐渐找到了丧失已久的自尊和自信。

瞧瞧,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也管不住自己的老公,可我一直跟着大毛,贤惠持家,到底也算个良家妇女。

可木木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不配活着。世上的小三都不配活着!

我浑身发起抖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犯病了,我又犯病了——我、我……我抖着手打皮包里拿出氟伏沙明,狼吞虎咽囫囵了下去。

我呆坐在地板上,看见皮包底部磨破了一个洞,登时心疼不已。这是我唯一一个香奈儿包包,若不是这回来见木木,我根本舍不得拿出来见人。

可是木木,她凭什么。她一个小三,凭什么拥有一切?

我恨她!我恨她!我从小就恨她!我恨死她了!

十、木木

我没想到这么久了,阿科还会过来闹事。

男人真是奇怪的物种,受到伤害的明明是我,他有什么意难平的。

那夜雨很大,哗啦啦瓢泼着。滨海别墅下的海水受到落雨感召,高一声,低一声,再于岩石上撞出飞雪般的白沫,风一吹,便能荡进屋子里来。

天终究有些寒了。

那晚阿科喝了很多酒,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醉醺醺红着眼,歪七扭八,门铃也不按,不顾保安阻拦直接闯进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梗着脖子喊我的名字,带着些嘶哑的血腥气。我披上外衫出来,竟差点被他扑倒。

真可怕。

他像头莽撞的兽,被保安架着。他红着眼看我,你和那个投资人搞在一起了是不是?你们早就搞在一起了是不是?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你们就搞在一起了是不是?

我惊了惊,却也无话可说。

你知道了?我垂下眼,你怎么知道的?

他哈哈大笑,说你没想到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的那些烂事全网都传遍了,你还在睡觉?你睡得着嘛你!丢人!他拍着自己的脸,我都替你觉得丢人!我一想到我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都觉得自己恶心!我就说你怎么那么绝情跟我分手了,呸,烂货!你不就是喜欢钱吗?烂货!

我的头“嗡”一声炸开,全身都疼了起来。像被五马分尸一样,在一瞬间被扯成碎片了。

我懵懵地打开手机,看见自己那些不堪的照片像死鱼一样摊在各大网站首页上:贵圈真乱!惊曝!又一女星被包*养!

我呆站在原地,没有悲伤也没有惊讶,只是茫然。

我完了,是吧?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更没什么可解释的。我一直这样,从小就不要脸。我早知道会有今天,可还是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

阿科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冲我吐了一口浓痰,呸!恶心!

他以那样鄙夷的眼神看我,终于蹲在原地,嚎啕大哭。

无所谓了。

我敲开豆豆的门,她没有睡。她穿着我的睡衣斜靠在书桌上,她的睫毛很长,唇梢艳如血染。她指尖夹着一支修长女烟,神态一如送我离开的当年。她竭尽全力想要摆出一副旖旎的风情来,却终归是干瘦、眼眸暗淡。事过境迁,我们都不再是当年。豆豆撩起眼皮看我,眉眼间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拿出那年她送我的,系着芭比娃娃的钥匙扣搁在桌上。很多事我不想去想了。我的那些事只有她知道。我动了动嘴唇,想问一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给梗住了,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我闭上眼,突然也不想问为什么了。

转身离开,我听见豆豆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凭什么——你凭什么——你这个贱人——你凭什么——凭什么过得比我好——你不要脸——

她的声音无比恶毒,像苍老丑陋的巫婆,像被炭火灼伤了的嗓子,又像是无数个年月里,我那绝望而疯狂的母亲。

我推开眼前硕大的落地窗,无数风雨扑面而来,夹带着那些日夜不曾停息的谩骂、指责,铺天盖地。我像只游走白日中的黑线鼠,一生都在仓皇失措的讨好与逃离中,直到今天,穷途末路,避无可避。

算了吧,一个声音高喊着——

跳下来吧——

给你自由——

我走到栏杆之处,张开双臂,纵身像只打天际翱翔下来的鹰,又或许只是只打高空跌下来的蛋——粉身碎骨在一片冰凉的惊涛拍岸里。

——哦,妈妈。告诉我我没有那么差劲。告诉我你也爱我——

十一:豆豆

轰隆——

我在电闪雷鸣中无所遁形。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木木那座精巧华贵的滨海别墅,在这滂沱泥泞的雨夜。

我头痛,炸裂似的痛,痛得我整个人蜷成一团,我抱住脑袋瑟瑟发抖。

木木她、她——

她不是我害的,不是我!

她活该!我咬牙切齿,是她自己害了自己!小三都该死!该死!

我抱着头尖叫,截停出租车后爬进后座,像只失心的鬼。

我抱住冰冷的自己,上牙打下牙。我又犯病了,我控制不住。我抖着手去摸索氟伏沙明,却发现仓惶之下,药没有带出来。

师傅停车在我楼下,我连滚带爬回了家。家里的小夜灯还亮着,昏黄阴暗。

我的女儿丫丫还没睡,躲在小房间里。

门没关。

湿哒哒的我深一脚浅一脚挪了过去,看见她躺在床上玩手机。我突然不受控制地暴怒起来,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提溜起来,做什么呢?我问,这么晚了还玩手机?瞧你个没出息的样!不知羞耻!亏我含辛茹苦将你拉扯大,亏我待你这样好,亏我……我越说越难过,一把将丫丫抱在怀里,涕泪并流,我哭着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啊——你可是我的精神支柱啊!我哭着哭着又开始伸手打她,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就这样回报我,你对得起我吗?你不要脸——我歇斯底里,你不要脸!

丫丫没有说话,瘦小的身子像根直挺挺的杵,楔在这空旷的房屋之间。她目视前方,眼神空洞。她机械性地抬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妈妈,是我的错,都是我没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下次不会这样了,我改。妈妈。

我愣在原地。

我像被针扎了一下。

瞧啊,眼前的一切多么似曾相识。

我见过太多,太多次木木妈将木木抱在怀里痛哭流涕,说着些煽情、无意义、丑陋、懦弱、甚至恶心的话。太多次了。

可是木木,她幸福吗?

我捂住双眼,而今,我终于变成那样的老巫婆了,我终于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放开丫丫,失魂落魄朝前走。我走到18楼的窗户口。

高高的树梢上,一只白色的鸟儿单脚站立着。

它抖抖羽毛,回过头看我。

跳下来吧——

一个声音高喊着——

给你自由——

十二:尾声

关于未能照顾好豆豆这件事,大毛一直于心有愧。

但很多事也没办法,大毛的母亲患有精神疾病,父亲得一直照顾,没法子也没能力伺候产了二胎的豆豆。大毛又只是个货车司机,平时出差,忙里忙外还得看人脸色,疏于照看是肯定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豆豆患上了极严重的产后抑郁,愈演愈烈,竟至出现了幻觉,每日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医生说是精神分裂,一家人没少受折腾。

豆豆要么疑神疑鬼,揪着大毛问他是不是出轨了,要么就自怨自艾,觉得自己毫无价值,荒废了整个人生。她一直艳羡着发小木木,那怎么说都在电视上露了脸的,然后精神便越发越不正常了。

不过最近看新闻,她那发小木木因为干出丢脸的事,臭不可闻,还有知情人士爆出她已经跳海了。可见很多东西都是表面上的,没有人的生活一帆风顺。

大毛这晚提前卸货,带着给豆豆新买的燕窝,一路冒着雨赶回家去。豆豆这两天在精神病医院住院,听说快恢复了,明天出院,他得早早去接她。

结果脚一踏进自家门槛,大毛便看见豆豆眼神迷离,站在18楼的窗户口。她打开窗户,一只脚迈上窗棂,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大毛吓坏了,忙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将她给拖下来。

窗外一声惊雷,豆豆打了个激灵,登时清醒过来。

豆豆伸出手抱住大毛,将头埋入他脖颈,很久后才发出一声呜咽。

她哽咽着说大毛,过段时间我想找份工作,做什么都好,哪怕只赚一点钱。

大毛想了想说,可是家里总得有人照顾吧。毕竟还有两个孩子。

轰隆——

窗外电闪雷鸣,苍白的闪电映着豆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好像是某些见证一般,映着她那稍稍添了些光彩的眸子,一寸寸变成了死灰色。

一个死刑犯的临终告白

版权归属:超好看


一:苏清视角

说实话,我挺羡慕世上那些忙忙碌碌,勇敢朝既定目标前行,风雨无阻的人。

——生存有方向,是件多么令人欣羡的事。

一审被判处死刑后,我被关进看守所的单人牢房,内中黑黢黢、静悄悄的。我有着太多太多的时间来回味我这一生的荣辱得失。

答案是nothing。

社会公众一面对我深恶痛绝,一面津津乐道。

本年度四月十七日晚,晴转多云,微风。

宸章华苑3幢501室户主陈思远邀请朋友吴斌和徐周强来自家打麻将,连同自己的妻子何丽及六岁儿子陈启都被我用菜刀砍死在自家客厅里。

死者徐周强是我老公。

他不是好人,17岁就因故意伤害罪进了监狱。出来后游手好闲,若非好兄弟陈思远帮衬,得沦落街头。

可乞丐都有十年大运,徐周强那年运势爆膨,买彩票中了五百万大奖,才娶到我这个肤浅至极的拜金女。

不久他本性暴露,嗜赌如命,还在外头包养了个十五岁的女学生,叫程幼薇。

他手头的钱都输光了,我什么都没捞着。

为二审准备证据时,青冈市刑警支队警员左诀问我为什么杀人,我摇头说不知道,我就是单纯想杀人。

奇怪吗?

奇怪是因为变态见太少了。

我叫苏清,青冈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生。父亲苏睿辛是杀人狂,大变态。

他在地下室里囚禁、虐杀了二十七名女性,全都是失足女。

我父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悍匪。他只是个瘦弱的、枯黄的、神情萎靡的、顶着黑眼圈的窝囊男人。他社交能力差,貌丑、结巴,跛足,跟人说话都不敢直视对方。

他只是单纯憎恨失足女——我貌美如花的母亲跟人合伙骗光了他所有财产,丢下我后人间蒸发。

我母亲就是货真价实的失足女。所以他囚禁了那些女人,疯狂折辱她们虐杀她们,仅此而已。

犯罪是有基因标记的,犯罪心理学奠基人龙勃罗梭说犯罪是会遗传的,犯罪人是文明时代的野蛮人。

我摊摊手,面无表情对警员左诀说:“很简单,遗传。我跟我爸是一类人。我有情感缺失症,我不具备正常人类的感情。你别指望我悔改,也别指望我对受害者愧疚。我是天生的恶魔。”

左诀:“你会打麻将吗?”

我不晓得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实话实说:“不会。”

左诀嘴角微扬:“你一审对警察和法官没说实话,凶手不是你。”

哦。

宸章华苑501室电梯监控拍到当晚只有我一人在案发时间上了5楼,警方物证勘验组在所有死者喝水的杯子中检测出了苯二氮卓类药物(安眠药)。而我在案发一个礼拜前跑到医院利用关系开了很多此类处方药,物证勘验组同时也在插进陈思远身上的那把刀上检测出了我的指纹,推测是我药倒了他们再动的手。我本人供认不讳。

我怎么就不是凶手了?

左诀说,理由非常简单:案发现场煤气灶没关,锅中汤圆已煮焦。陈思远妻子何丽死时系着围裙。

所以,当晚何丽是负责给客人们准备夜宵的。

左诀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私下里我问了何丽几个亲戚,得知她根本就不会打麻将。这么算,当晚501室的麻将搭子就只有陈思远、徐周强、吴斌三个人。如果你也不打麻将,那就是三缺一。所以当晚在案发现场,一定还有另一个人——他不想暴露行踪,没乘电梯上来。这个人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在替他顶罪。他是男人?你的情人?你的这么不负责任的情人?嗯?”

我有些心虚地将目光挪向远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二:左诀视角

我看苏清是成佛了,她到了那种“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禅学高度。

无论我怎样引诱、编排、恐吓,她都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再奉上套万古不变的说辞:人是我杀的。

我说你活腻了啊?帮人顶罪?你当真不怕死啊?

她总是一言不发,用那种忧郁,又有点无所谓的眼神死死盯着我,直到我彻底败下阵来。

关于苏清,有这样那样的传闻。

譬如说她从小就是个恶魔。

她在高中时就将自己活剥一只黑猫的视频传到了校内论坛,引起恐慌。

那视频我看过,极度残忍、血腥。

你无法想象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可以那样平静地将一个削尖了的木棍打幼猫肛门里穿过去,又打它嘴里穿出来。她无视幼猫的哀嚎与挣扎,用一把手术刀切开它的头皮,手伸进去一点点往下撕,直将它整张皮都剥了下来。

她将血淋淋的猫皮展开了,对着镜头说,嗨!想知道我爸苏睿辛是怎么虐杀那些女人的吗?这就是。好玩吗?想尝试吗?

她眼珠很大很黑,凑近镜头时就跟恶鬼一样。我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空洞像无尽深渊。我的目光落到她身后那团血肉模糊上,发现那只猫还活着,它抽搐着挣扎着,一颤一颤。我忍不住冲到卫生间,连昨天的饭菜都给吐了出来。

我这辈子,变态真是见太少了。

苏清拒不配合,捉拿“三缺一”的那个“一”,我们只能采取人海战术。

我们出动上百警力,对徐周强和陈思远的关联人一一走访。

于是一个叫赵昇的果农就慢慢浮出了水面。

赵昇不仅打麻将成瘾,还赌博。

我们了解到,赵昇过去一年内跟苏清老公徐周强两个在“新世界”赌场内豪赌。他手气极好,赢了徐周强很多钱,徐周强愤愤不平,曾放话说“一定要弄死这个农民”,两人还打过架。

这也就算了,吊诡的是案发时间是在4月17日晚上,可4月18日早上七点,赵昇就买了一张前往东北肇州的火车票。

——他若就这么离开,还不至于引起太大怀疑,可偏偏他买了火车票上车后在中途给溜下去了,就此蒸发。这下潜逃的目的一览无余。

更让我觉得蹊跷的是:4月18日早上九点,有人看见苏清在公用电话亭里拨了十几通电话——应该是想在自首前交代一些事,这些电话号码我们一一查过,其中就有赵昇的号码。

据此,我们警方一面发布通缉令,一方面调查赵昇的社会背景,结果发现了件巧合的事:赵昇跟苏清就读于同一所高中,俩人是同桌,还传过绯闻。

赵昇大学落榜后就回家承包了果园,生意还行。可他一年前迷上了赌博,跟徐周强在大世界赌场勾肩搭背成了哥们儿。

刚开始赵昇是不断地输钱输钱,让徐周强赚了个盆满钵满,后来运势爆膨,打了几个漂亮的翻身仗,不仅将徐周强赢成了穷光蛋,还诱惑他欠下了不少高利贷,两人交恶。

了解到这里,我心里头也就有个数了。

这明显就是下套。

三:苏清视角

我没想到赵昇会这么快落网,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将一切和盘托出。

本以为我被判死刑后,一切将尘埃落定。该尘埋的永远尘埋。

可凭空杀出来个左诀,他对本可以走个过场的二审尤为上心,也将我所有计划都打乱。

左诀再来提审我时信心满满,饱满的额头因神采奕奕而有点反光。

他将一沓用物证袋装起来的钱搁在桌面上,缓缓推向我。

我眉毛上挑了一下。

这沓钱我认识,我亲手埋在我家游泳池底的,有两百多万,看来是被警方挖出来了。

左诀稍稍抬了抬下巴:“你是聪明人,知道这沓钱意味着什么。”

我面无表情保持沉默。

左诀:“我就明说了吧。赵昇是你的情人。你在发现徐周强出轨后,就跟他在了一起。你们两个合伙给徐周强下套,诱他染上赌瘾。这一年,你们设计赢了徐周强所有的钱,迫使他欠下巨额高利贷。4月17日晚,你们故伎重施,赵昇去陈思远家打麻将,结果出老千时被人看破了,引发争执。你去劝架,暗中给五名死者水杯里下了安眠药,赵昇提刀杀了所有人,或者是你们合作。你4月18日早上最后一通打给赵昇的电话就是让他跑路的。”

左诀凑近我:“我说的对不对?”

我:“人是我杀的,跟赵昇没关系。”

左诀一根手指点了点物证袋里的钞票:“我们连你藏钱的地方都知道了,你还不明白吗?赵昇背叛你了。”

我垂下眼睑。

左诀:“赵昇他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只承认了跟你合谋骗徐周强钱的事,还告诉我,你们合伙将钱藏在游泳池下面,赃款你也认出来了。赵昇说他那晚的确在501室打麻将,赢了些钱后怕夜长梦多想跑,便找了个下楼拿外卖的借口离开了,接下来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你第二天打电话说出事了你杀人了,叫他找个地方藏起来。”

我眼睛虚了一下。

我:“他说得对。他走后我上楼去杀人的。跟他没关系。”

左诀摸着下巴:“给我一个你杀人的理由。”

我:“单纯想杀而已。好玩。我跟我爸是一类人,都患有情感缺失症。我们没有人类的感情,你不能用你的逻辑来揣度我。”

左诀愣了半晌,迅速转移话题:“我实在是想不通赵昇有什么可袒护的。你真喜欢他?”

我低头沉默。

左诀干笑两声:“现在人总说女人物质、拜金。但我看啊,你是在垃圾堆里找男人。傻。”

我抬头说左诀,话不能这么说。

左诀说难道不是吗?

他说你看看你,漂亮,身材好,知名医科大学毕业,在医院的工作也不错。像你这样的女人,找对象的要求都挺高。可瞧瞧你过的日子,嫁的是个刑满释放的罪犯,吃喝嫖赌;另找的情人又黑又丑,还是个挺没担当的;他二话不说就把罪名推到你头上,让你替他去死,你说你图什么?

“要求高吗?”我面无表情,“左诀,换作是你,你会娶我这样的人吗?我爸是苏睿辛。自打我的脸暴露在公众视野以来,家里门槛就被蜂拥而至的记者踏破了。他们想知道我爸是怎么虐待并杀死那些女人的,他们甚至想知道一些猥琐的、吸引眼球的情节;他们想知道我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甚至在暗中期待我是我爸的共犯,可我当时还不满十岁;他们在观察我,跟踪我,想知道我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只要有话题度、热度,他们什么都做。没有老师想教我,没有同学想跟我说话。没有人认为我会成为一个好人。恶魔的女儿就该是恶魔,不是吗?每个人都在期待我成为一个恶魔,然后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态指着我说看吧,遗传,禽兽就是禽兽,变不成人的。左诀,你会愿意娶我这样一个背景复杂的女人吗?这个世界,哪里还轮得到我挑。”

左诀微张着嘴愣在那里半晌:“我们不是有未成年保护法吗?你的信息按理说不该被公布。”

我面无表情,依旧沉默。

现在回头看,其实人生于我,也并非全无色彩。我很小的时候,日子过得还不错,我爸虽然木讷,但有点手艺,踏实肯干,旁人又因他跑了老婆多照顾几分,我家经济状况还可以。他对我很好,印象里他是挺温柔的一个人,会给我扎很多小玩偶,哄我睡觉,逗我开心,让我无拘无束生活在童话里——直到他出事。

盖棺定论后,他曾有过的那些好,我全锁在心里,不敢跟人提。

童年时我有个名叫夏意的好朋友,她是我爸老板的女儿,我们常年一起画画一起捉泥鳅一起疯,别提有多开心了。

我爸出事后,奶奶带我来到无人认识的外地。我办了转学手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过着平静安逸的日子,直到初二。

如果那时我不再回家乡的话,或许就可以像个普通人那样一辈子过着充实忙碌的生活,有方向、梦想、爱的人……为了想得到的全力以赴。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我舍不得我的好朋友夏意。她打三岁起就跟我一起玩了,如果不是我爸的事,我们是决计不会分开的。为了回家乡见她,我特地换上了平时都舍不得穿的花裙子,买了一大堆碳烤鱿鱼味的大波浪薯片——她过去最爱吃,却被她妈妈以垃圾食品为名禁止,我想等我见到她后,会拉着她的手藏到远处的苞米地里,让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可没想到的是,在我缺席的这段时日,我的好朋友夏意家出事了,她家小生意破产,爸爸跑路,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疯狂的债主抢去变卖了。爷爷奶奶瘫痪在床,全家只有她母亲一个在维持生计。

我见着她的时候,她没一件像样的衣服,连学费都交不起,也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大波浪薯片了。那天她站在镇子口,像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她用那种贪婪而陌生的眼神看着我,眼巴巴,怯生生。她吃了我的大波浪薯片,舔着手指羡慕说你的小裙子真漂亮,然后就红着眼直掉泪。

我咬咬牙,说那我送你吧。结果她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重重打了我一下。

多年前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打我,多年后我终于知道,人是有自尊的。

那时候无边夕阳压下来,透着种令人绝望的昏黄光景,如今再思量,真是满目的物是人非。

没多久,我是恶魔苏睿辛女儿的事就在网络上流传开了,附着我的高清照片。信息技术的高速发展让我的脸就像被人拿烙铁烙过一般,标上了此生都去不掉的屈辱印记。我知道那是谁做的,夏意。那张照片的背景我认得,是我们分开时我和她互相交换的照片。

成年后的夏意为这事跟我道过歉,她哭着说她只是一时糊涂,一时嫉妒,不想真伤到了我。我呆站在原地淡淡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其实到了那时,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左诀双手交叉,搁在我面前的审讯桌上:“被人发现是苏睿辛的女儿,日子不好过吧?”

我垂下眼睑。

左诀故作轻松:“这跟案情无关,我们就聊聊。”

我:“是啊。校园暴力数屡见不鲜,禁之不绝。我又是恶魔的女儿,他们对我做什么都不过分。”

是啊,做什么都不过分。

从那一刻起,我便被钉在宿命的十字架上,背负什么都是在赎罪,直到时间尽头。

我的身份曝光后,富有“正义感”的同学们敌视我捉弄我,我但凡稍有反抗就会被称作小恶魔,被说是和我爸一样,长大必定是社会的不安定分子。

他们对着记者摄像机的镜头笑嘻嘻说,我们班苏清啊,她性格孤僻、暴力、敏感、一点玩笑都开不起,有她爸爸的潜质,特别可怕,你们可得看紧她。

有一个人这么说后,所有人口径都齐刷刷统一了。

我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过是在他们嘲笑我时回了句嘴,在男生揪我头发时回了下手,在他们羞辱我时表示出愤怒罢了。可惜其他孩子的反抗和愤怒是在维护尊严,我就是不思悔改,走我爸的老路。

当你对一个人抱有成见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是错。而我不想被认为是错的。

于是我便努力摆出一副“深思悔改”的乖模样,以为这样可以讨人喜欢,以为大家可以像从前一样,却不想换来的是他们的变本加厉。

小孩子是人类本性最真实最纯粹的反映,天真是真,残毒也是。

我那段时间活得像个小丑,对所有人都腆着笑脸,躬身逢迎,就算他们恶作剧,拿水泼我的白衬衫,直到它变得透明透明,就算他们强迫我吃下大团大团的餐巾纸。

我都是腆颜笑着。

可我们没能变得更友好。

有天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了镜子里我和我爸一样的眼神,那种熟悉、怯懦、躲闪、说话捋不直舌头、眼睛都不敢正视别人的眼神。

我爸他腆着脸,将整个人、整颗心、将他能获得的所有财产都捧过去献给那个女人,可她依然看不起他。

就像我放弃尊严,也没能让别人对我更友好。

左诀说,那个年纪学校里就那样。你也不能一味忍让,有时候得维护自己的尊严,打不过也得拼命,让他们知道不可以这么对你。

我惊诧抬头,惊觉类似的话在我如今记忆都已然模糊的当时,也有人对我一字一句说过。

那是个染着一头黄毛的、嚣张跋扈的男生。

当时我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在校园角落里东躲西藏。男生们欺负我,他们一遍又一遍问我,我父亲是怎么杀害那些女人的,他们逼我讲出细节,脸上还挂着些暧昧的、猥琐的笑。

我的那些疮疤和心如刀绞没人理会,他们非得一次次揭开。我记得我爸被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摁倒在我家院子里时,我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小兽,龇着牙扑上去咬警察的手。我爸红着眼大声叫我滚,他叫我朝前走,别回头。他一辈子都没跟人这么大声说过话,他总是那么的怯懦和窝囊,别人都说他不像个男人。

我咬着牙不说话,我遗传了他的懦弱。我可以不说我爸的好话,在别人肆意攻击他时不发一语,可我不会去说他的坏话,因为他没有伤害我,他给过我为数不多的欢快光阴,他让我筑起了一个童话中的城堡。

男生们就嘻嘻笑着薅我的头发,那时我就像一只弱小的兔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个顶着一头黄毛的男生从我身边经过,手里提着一只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蝙蝠,笑嘻嘻问:“你们这是在做啥子咩?”

那男生不是什么好货色,一天到晚在学校里游荡。打群架、骂老师是家常便饭。他这么一问没人敢吱声。于是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有什么问的?”他打口袋抄出一把水果刀,“嗖”地往蝙蝠肚子上一钉,那只蝙蝠就以极诡异的姿势抽搐起来,他刀拔出来的时候,红色的血咻咻溅了出来,连蝙蝠的肠子都流出来了。同学们霎时噤若寒蝉。他有点不屑地嗤笑说,“苏睿辛的事有什么好问的?也不看看你们那点胆量!她说了你们敢听吗?”,围着的男生们不知是害怕还是自觉无趣,都灰溜溜散了。

他走到缩在墙角里的我面前,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脸,发现手上被溅了血,便干笑两声,“瞧你那点出息!我也不是好人,他们怎么不敢搞我?好好想想吧!是你自己给别人传达出了一种可以被随意欺负的信号。”说完了,他将手在屁股后面擦了几下,捧住我的脸“噌噌”去亲我的嘴,我一下子就惊呆了。

左诀:“那个男的是赵昇?”

我垂着眼没说话。

左诀看了我两眼,放松身子无比感慨:“学校里的女生真好骗。三两句好话,就能让她死心塌地,还帮你顶罪,甚至心甘情愿为你去死。真令人羡慕啊!”

我沉默了会儿:“一辈子都置身在黑暗中的飞蛾,突然看见火光,不管那火光多么微弱,你说它会不会扑上去?”

我:“我没有说谎,也没有为谁顶罪,我和我爸是一类人。人是我杀的。”

左诀站起身来,冷笑:“你在说谎。你没有情感缺失症,你有人类的感情。否则,你又怎么会明白爱的滋味,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用生命去爱一个人?”

四:左诀视角

苏清言之凿凿,证据板上钉钉,舆论千夫所指。

就我这么点不一样的声音,发出来需要勇气。

朋友们都笑话我,问我是不是看上那个女人了?这么执着为她翻案。

那肯定没有。我仅出于职业道德。

我综合分析了赵昇的证词,发现矛盾点很多。

如果赵昇他4月17日晚上真在案发现场,提前溜走、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现场肯定会留下他的指纹或脚印,可事实是501室关于他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明显被仔细清理过。而且,打个麻将而已,有必要躲着监控上楼?

我若没多个心眼,打听何丽会不会打麻将,警方根本就不知道有赵昇这个人。

要么赵昇是在说谎,他根本不在案发现场,要么就是他去案发现场时本来就心怀不轨,这才清理痕迹的。

但苏清在这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的情人,他的共犯?拼了性命也要保护他的,他的情人?

我是看不出来赵昇有什么值得保护的。

赵昇长相乡土,黝黑黝黑,看起来不太聪明,跟苏清非常不般配。我们问他话时他眼神躲闪,人不灵光,我觉得这么呆的人肯定说不了谎,除非有人教。我对此疑问,同事插嘴说,徐周强跟她也不般配啊,好白菜被猪拱是常态。我登时就释然了。跟徐周强比,赵昇还是要好上一些的,至少不胡来。

为彻底了解苏清情况,我去走访徐周强包养的那个十五岁的、名叫程幼薇的女孩。

我打程幼薇手机,提示音说无人接听。于是我就以警局名义打电话问她父母,结果人一听我是警局的,直接一句“你去找她吧,我们断绝关系了,死活也管不了” 把我给堵死了。

没办法,我只能通过技术队的大数据系统查程幼薇动向,技术队说她今天上午约了青冈妇幼保健院的妇科专家门诊,这会儿人该是在医院。

我头皮一麻,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程幼薇她不会是去堕胎了吧?

别啊,孩子是无辜的。

我迅速开车去妇幼保健院,医院里熙熙攘攘,到处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一让,让一让!”我在排队等号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拨开像野鸭一样探着脑袋等叫号的病人。我闯进诊室,拿出程幼薇的照片问医生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医生呆呆指了指门口,“手术完,刚走。”

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心头一块沉重的大石头砸下,头晕眼花。

我觉得,每个生命都不该被放弃,就算是未出生的胎儿。

我往医院出口追去,在一条长椅上看见了双手抱着特仑苏的程幼薇,她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像个崴在墙壁上的布娃娃,眉眼中也没什么神采。我认真打量了她的脸,觉得也不是特别漂亮,就是有种青涩的、让人想要摧毁的嫩。

程幼薇身边坐着一个成年女性,长相普通,眼睛很小,脸色蜡黄,耳朵上坠着两只不太相称的硕大金耳环,穿着非常俗气的大花衬衫,一副辛勤劳作却又不幸至极的苦情相,戾气丛生。她拿一只手搂着程幼薇。

这两人见了一身警服的我,脸上都出现了不自觉的紧张之色。

我眉头一皱。

出乎意料,那成年女性见着我,竟是两条腿紧张得直打颤,我招了招手示意是来找她们的。结果我人还没走近,成年女性突然拔腿就跑。我迅速跟过去一把将她摁在墙上,谁知她大声哭闹起来“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人啦!”

我:……

周遭人围过来指指点点,我既尴尬又无奈,囫囵解释两句,厚着脸皮将她拖出去塞车里。

女人坐在车后座,闭上眼装死,我跟她表明身份,她死活不回应。

抱着特仑苏的程幼薇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车前看我,一脸惶恐。我朝她招招手,又出示证件:“别怕,我就问你几句话,关于4.17灭门案的,你的线索对案情有重要影响。成不?就几句话。”

程幼薇听话点点头。

我:“你先上车,我送你俩回家,先养身子,别着凉。”

到底是未成年小孩,程幼薇见着警察特别怯,我再三解释说没关系,她才慢吞吞上了车。

我猜得没错,程幼薇是来堕胎的。我边开车边侧头问,“孩子是徐周强的吧?”她愣了愣,看看那个成年女人,又看看我,咬着苍白的嘴唇点了点头。

我打后视镜望了一眼闭眼装死的女人,努努嘴向程幼薇:“她,你亲人啊?”

程幼薇绞着手低下头:“没,那个……是那个杀人犯叫来照顾我的阿姨。名字叫夏意。”

我吃了一惊,非常不悦。

苏清什么人啊这是?瞧瞧程幼薇这孩子,明显是年少无知被徐周强诓骗的。苏清这是叫自己朋友逼人家打掉孩子?

真是作孽。

我边开车边给技术队发消息,叫查夏意这个人。她有问题,否则不至于一见警察就跑。

技术队反馈说夏意是苏清幼年时的朋友,命途多舛。小时候家里生意破产,一蹶不振,稍微大点被母亲嫁给一个家境殷实的男人,可那男人染上了毒瘾,还家暴,她离家出走无家可归,找苏清帮忙,苏清那时还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利用自己的关系将她安排到医院当护工。可这家伙不安分,偷拿了财务处的钱,被发现后扭送到警局,判了一年半,出狱后在街道当清洁工。

原来是这样,难怪一见警察就跑。

到了程幼薇租住的房间,我将她安顿在床上,保暖。

夏意哆哆嗦嗦着为我倒茶。我侧头看她,她脸色苍白,连目光都不敢直视我。

我安顿好程幼薇情绪,问她对徐周强怎么看。她想了一会儿说徐周强挺豪爽,挺仗义,不是坏人,就是有点儿装,穷人乍富,特别能炫,但他不是坏人。

他那辆保时捷打街头呼啸过去,那喇叭摁的,恨不得全街人都行注目礼。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徐周强因故意伤害罪坐了五年牢,这几年经济又高速发展,他出来后跟社会脱节。男人么,凑一起喜欢攀比,社会形势对徐周强这种刑满释放的人又不太友好,他肯定是拼了命的想证明自己,而中五百万彩票恰恰给了他这个机会,炫一把也能理解。

我想问程幼薇为什么要跟这么的一个人,但又觉得不好说出口,于是折中一下,问她,你知道徐周强坐过牢吗?

程幼薇低下头说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徐周强这个人其实挺倒霉的,17岁那年,他发小陈思远的女朋友被人调戏,他就去揍那个人,可那人本身有点心脏病,稍微推了几下,连疼带吓的,就死了。徐周强就这么一脸懵的坐了牢。

我皱起眉头:“那他跟陈思远关系一定特别铁了?”

程幼薇苦笑:“怎么说呢?陈思远跟徐周强从前就不是一路人,他坐牢后就更不是了。虽然陈思远在徐周强出狱后给过很多帮助,毕竟徐周强是为了他才进去的。但有些东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我:“那个……你说清楚一点。”

程幼薇:“他们两个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过去关系很好。但陈思远成绩好,就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徐周强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讲究哥们儿义气,没什么脑子。两人以前好,慢慢就玩不到一块去,没共同语言。后来徐周强去坐牢,陈思远去了挺不错的大学,毕业后在省地税厅工作。徐周强出狱后吧,身上那种流里流气更重了,人又迷茫。怎么说呢,总之不是一路人,强凑在一起也会崩的。之前陈思远不是托人给徐周强介绍了个房产中介的工作嘛!他做得特别好,前几年咱们市房价翻了两三倍。,大伙都抢购。徐周强嘴又能说,赚了挺多钱,还开了个中介公司。后来又中了五百万,人就飘高了,在陈思远面前说话没个分寸。什么你看看你们这些号称十年寒窗的大学生,出来后还不是拿那么几千块给我打工。小陈你那地税厅没什么油水吧?要不辞职跟我混之类。我看他们表面上和和气气,但陈思远跟他不是一条心,膈应。从前靠得很近的人,如果走上不一样的路,必然会越走越远,都是很自然的事。”

她说着咳嗽了两声,脸上苍白更甚了。

我有点不忍:“那你跟徐周强,苏清没找你麻烦?毕竟她是……”

程幼薇摇摇头:“她之前不知道我。徐周强瞒得厉害。徐周强很疼她的,那简直是心尖尖上的肉。徐周强根本不喜欢我,纯粹是带个小姑娘炫耀,你们男人就这样,他又不只带我一个。苏清不跟他出去,他也舍不得把她给别人看。后来苏清知道我了,他吓得要死,当着她的面扇了我十个耳光,还是苏清叫他别打了。他就是这种人,对苏清千般好万般好,对别人就能干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后来,徐周强把我拉黑了,我发现怀孕了,实在没法子,就再去找他,他说我在骗他钱,叫人把我赶出去了。还是苏清知道后,叫夏意姐来照顾我的。没想到就发生了那种惨案——”

我吃了一惊:“你是说,苏清跟徐周强关系很好?”

程幼薇点点头:“嗯。他们是好的。我看得出来。苏清跟他很多年了,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什么人。苏清这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很沉默,心也大。她根本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徐周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想她应该是……很喜欢他的吧。毕竟,在他坐牢的时候,苏清等了他整整五年。我不是很理解。”

我也不是很理解。

我:“那你还跟着徐周强?他这样对你。”

程幼薇笑:“各取所需吧。”

我:“钱?”

程幼薇:“一个是钱,另一个是报复。我妈控制欲太强,我很不爽。我就是不学好,我就是要当婊子当小三,我就是要折磨她,让她看着我现在的样子,然后生生世世都不好过。”

我:“……”

我突然觉得青少年心理是个亟待提上日程的研究课题。

我皱皱眉头,本能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弄错了。不对,我抬眼惊觉,这个案子,我在根本方向上就走偏了。

五:苏清视角

左诀十分善良。

善良是值得歌颂的事。也令人欣羡。

如果我有很多糖果,我想我会分一小部分给他人,收获他们的欢喜和感激,倾听那些我举手之劳所换来的歌功颂德,看他们欢喜着唱着,幸福得好像要被溺死了一样。

善良也是。

我是个恶魔,我重复了很多次。

象牙塔里的左诀太善良了,善良到以自己的好心去推测每一个人,善良到我无比嫉妒。我想,人得拥有多少溢出来的爱,才可以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

我不值得他怎么做。我对他说过。我不会付给他钱。他说他不需要,这只是职业道德,他说他不想看到无辜的生命平白消逝,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真好啊。

他注定不会得到好结果。

我也曾心怀善意,在许多年前。我曾怀着热情和坦诚去对待每一个人,可他们还是嘻嘻笑着,像戴着面具的瓷娃娃,变本加厉地欺负我。

高中那会儿,每个班上都会有零星几对谈恋爱。正儿八经谈恋爱的倒无所谓,反倒是没谈恋爱、甚至不想谈恋爱的“几对”,会莫名其妙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调笑对象。

我也和男生们传过绯闻,从未觉得脸红心跳,只是屈辱,彻头彻脑的屈辱。因为那些男生觉得屈辱。对他们来说,跟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就是屈辱。

所以被人跟我扯上关系的男生,要么拼命欺负我撇清关系,要么将我生拉硬扯到另一个男生身上。我一直都没怎么吭声。

赵昇因为是我同桌,所以总被男生拉出来笑,他长得黝黑,人也木讷,想反抗又找不到发泄口,所以他从来都不跟我说话,一躲八丈远,连晚自习做作业都是面对着墙壁的。

可他的回避不起作用,他还是被男生们挪谕来挪谕去,直到有天课间,我问他借块橡皮,他忽然间条件反射般扇了我一巴掌,怒吼说杀人犯的女儿,滚!别跟我说话!

我直挺挺楞在那里。男生们忽然哄笑起来,说老公收拾老婆啦!没事的没事的,反正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啦!

赵昇慌了神一样的手足无措,说你们不要乱讲!苏清不是跟三班那个徐周强好嘛!初中时他还为她拿刀戳过蝙蝠哩!大家都忘了?啊哈哈哈。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热血上涌,好像连带自己也被侮辱了,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抄起板凳砸了他弓起的脊背一下。他没料到,一下就被打蒙了,同学们登时惊呆了。赵昇反应过来后,约莫觉得挺丢人,扑上来就想打我。我从抽屉里拿出我过九岁生日时我爸送给我的藏式尖刀,刀身有五十厘米长。我双手持刀对着他,双眼像锁住猎物一样死死盯着他,我等着他扑过来。我想如果他扑过来,我会杀了他。

赵昇干笑两声,讪讪:“果然是杀人犯的女儿,来学校里还藏着刀……”

我拿左手用力攥住刀刃,血淅淅沥沥落了下来,落在课桌上,我的书本上,又沿着课桌边缘往地上淌,我死死盯着他,平静说:“你们说得对。我不仅是杀人犯的女儿,还是他的共犯。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我还想杀更多更多。现在,以后。所以离我远一点。”

我漠然说你们别再乱说话了,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肤浅、廉价、丑陋,还真以为我会看上你们当中哪一个。

我摔下刀掉头就走,我不想上课,也不想再上学了。我整个人都麻木了,像过了电一般,头重脚轻,软绵绵的。那一刻,我没觉得手疼,只觉得畅快。

我看着自己左手,中间裂了两条深深的口子,我搓了搓自己一手的血,再这么流下去,我会死的。我想我会死的。

我绕过学校东北角的紫藤花架,往操场角落里的医务室走去。紫藤花架下,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正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生压在墙上亲。我面无表情走过,男生一脸诧异叫住我,“苏清!”他追过来,拉住我胳膊,“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我将手藏在身后,淡淡说“没关系”。我转身就跑,却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刹,为什么那么拼命的想逃。

我走到医务室,医生为我缝针,包上纱布。我坐在医务室的长椅上,呆呆望着窗外一轮圆圆的月亮,我脑海中就像有人用砂纸在一下下打磨那样,本该敏锐的细胞变得越来越钝,慢慢的又囫囵成一片。

麻木……

浸透我四肢百骸的全都是麻木……

我已经这样麻木很久了,我逐渐分不清人世间的爱恨。我记得国文老师讲过《西洲曲》,讲过《西厢记》,讲过《赵氏孤儿》……讲过真真假假那么多的爱恨情仇,可我慢慢的越来越不明白,那些都有什么意义。人类的感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到最后我只记得《红楼梦》,记得那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没有说谎,我的确患有情感缺失症。

我不明白。

我不能正确的哭和笑,也无法理解他人的哭和笑。

我是一只冬眠的熊,将自己冰冻出一副坚硬至极的铠甲,想着或许就不会受伤了吧。

那天我坐在局促的医务室里发呆,嬉皮笑脸的徐周强闯进了我白茫茫、空荡荡的思绪。他靠在墙上,指尖随意夹了根烟,漫不经心说,苏清,你可真是打击到我了。他走过来靠近我,一只手拎起我,他说苏清,我就这么不好,让你连跟我扯上关系,都愤怒到跟人动刀子?跟我就这么让你感到恶心?

我突然间就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嚎啕大哭。

我将脸埋在手心,哽咽说我是怕你恶心。我不想别人那么说你。

徐周强愣了有两秒钟,他丢下我,在地上转圈圈,他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回头说,在你眼中,我就那么不堪一击?我还怕别人说?我徐周强怕过谁?

他转完了,坐过来,突然间伸手抱住我,脸上漾起些暧昧的笑。他说,苏清啊,你看,那个……我说我不怕人说,你也不相信是不是?要不然咱俩就处一块儿,我来证明一下我自己真不怕,成不?

我愣住。他趁我不备又将手伸过来摸我的胸,说我想跟你睡觉,成不?他看着我,目光无比真诚。

算来,说徐周强对我有多好,也不见得。

他这个人实在恶劣,骨子里那点炫耀跟嚣张劲儿去不掉。跟我在一起那会儿,他也是同各种各样的女生厮混。有时候还会将我们的床笫之事讲给他人,以此来做炫耀的资本,还说给他的发小陈思远听。后来陈思远也找了个女朋友,比我好看。我觉得陈思远并不喜欢那个女生,而是在和徐周强较劲,也想尝尝女人的味道。陈思远这人好胜,眼高于顶,其实他打骨子里不怎么看得上徐周强,也就徐周强心大,不在意这些。

再后来,徐周强就出事了,他被警察带走时我去送他,那时他很落寞,很惶恐,很无助,他佝偻着身子,整个人像老了几十岁,一夜之间就沧桑了。他看见我后明显是愣了一下,目光死死盯住我,慢慢的眼圈就红了。他快走几步哑着嗓子问我:“苏清,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淡淡说没什么,可能是我初中那会儿你的蝙蝠吧。

他呆住,随即凉凉笑了一声,哦,那事啊,我纯粹是年少无知,在漂亮女生面前装X,不是针对你,换作是谁我都会那么做。他耸耸肩,故作轻松,说你就别等我了吧。我不是个好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值得。

我说可你不在乎,你会跟我玩,对吗?

他问,你指哪方面?

我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笑了,说你别再自作多情了吧,我只是觉得睡到连环杀人犯的女儿,会显得自己特别猛,我要出去吹牛啊,就这样。

我说你说谎。

他说随便你。

后来我一直就在原地等他啊,等他出狱,等他中了500万大奖,等他提了一整箱188.8万的现金给我奶奶当聘礼,然后回头扬扬下巴对我说,老婆,我来带你回家了。

我跟徐周强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我不想要。我对这事异常恐惧,他一没做好避孕措施,我整个人都要焦虑得发神经了。我会抱住脑袋大吼大叫,像只尾巴被点着了的猪锣一样在房间里四处乱走,在这世上,除了这件事,再没什么能让我情绪有如此大的起伏了。我闭上眼,眼前全都是黑黢黢的记者的话筒,像一根根烧红的烙铁那样杵在我眼前,四周全都是陌生人陌生的眼,野狼一般窥视着我,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将我撕成碎片。他们就跟念经一样,口口声声:杀人犯的后代,杀人犯的后代……铺天盖地压下来,让我整个人就像暴露在照妖镜下的白蛇精,扭曲着,蜷缩着,在茫茫天地里无助地哀嚎着。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的孩子重复着跟我一样的人生,我是宁死也不愿意啊。

卑微、惶恐、无助、如同一只蝼蚁……

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声音。

高中时,很多人都看过我论坛上那只虐杀黑猫的视频。他们害怕惶恐,他们窃窃私语,他们说果然我跟我爸是一样的人,残忍、毒辣、疯狂、恶魔。

无所谓,早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就是要这样做,我就是想让那群苍蝇害怕、恐慌、从而离我远点。

恶魔又怎么样,至少我无人敢惹。

这个世界清静了,当我突然凶狠的时候,他们便安静得如同绵羊。

哎,这么多年过去,徐周强是个什么人,我还能不明白吗?他从小就是一只花蝴蝶,喜欢跟女生玩,还总是屁颠屁颠跑过来跟我说某某女生又喜欢他,然后捧着我的脸端详,他带着孩子气的一脸失望说,苏清,你怎么都不生气呢?哎,我好没有成就感呀。

坐了五年牢,他发现自己跟世界脱节了,人又迷茫又自卑,还倔强,想拼命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有了点闲钱就可劲儿的装。车是,钱也是,女人更是,特别是年纪小的女人,他要在女人身上的那种征服感。后来我听到什么风声,问他程幼薇的事,他吓得要死,看都不敢看我。我就损他,说你小时候不是老跟我讲谁谁喜欢你吗?现在舌头怎么捋不直了?他低着头一直不敢答话,过了会儿他问我是不是我也觉得他挺讨厌的,挺嫌弃他的,是不是不要他了。我说没啊,以前你也没嫌弃我啊,我要不要你早就不要了啊,我傻吗,我等你那么多年。他就不吭声了,晚上他过来抱着我跟我说他不再瞎胡闹了,他说他其实就是在装X,怕别人看不起他,因为他现在什么都不会,就只有那么一丁点靠运气弄来的钱。第二天他就甩掉了程幼薇,还打她。结果不久那姑娘说她怀孕了,他为那事挺头疼,变着法儿哄她打掉孩子,程幼薇就拿这事要挟他,要他买这个买那个,否则就告诉我。其实我早知道了,也觉得他作孽,人家还那么小,但我没说,不然又将他吓到了,他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后来就出了4.17那档事,他死了。

现在想想,他这一辈子,可真是短暂和空洞,也什么都没能握得住。

六:左诀视角

见了程幼薇,我对苏清非常反感。

我无法理解她为了一己之私叫人诱惑程幼薇打掉孩子。那毕竟是徐周强的遗腹子。

警局女同事都戳我脊梁骨说我是个直男癌、繁殖癌。她们说,你有没有想过,年纪那么小的一个女人,生下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孩子,她以后的人生要怎么过?

坦白说我没想过,我也想象不到。

我们是两个物种。

经了这事,我没法再直视苏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在我看来是无耻至极。我气不过就把这话给明说了,我说苏清,你简直是天底下最自私最无耻的女人,你有那样的一个父亲还不思进取,你杀了徐周强他们还不够,到了这里,被判了死刑,你还要毁掉别人,你还要打掉徐周强的遗腹子,你说说,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你就这么恨他吗?

苏清直勾勾在原地呆愣了片刻,那一瞬间,她连嘴唇都变得青紫了。她哆嗦着嘴唇艰难说,你、你说什么?程幼薇肚里的孩子怎么样了?

我瞪着眼大声说,没了!你在这里还装什么装?难道不是你让夏意做的吗?没了!流掉了!什么都没了!你满意了?

苏清全身都哆嗦了起来,她低下头,打灵魂深处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啼。此刻她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了,真是难得。她想用双手捂住眼,可是她的手被手铐固定在椅子上,我看见她的眼泪如倾盆大雨一样坠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自己的腿上。她闭上眼喃喃说,没了啊……那么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冷冷看着她,我想我的计策奏效了,我心中的那些推测要得到检验了,我成功让她崩溃了,我快要接近真相了。

苏清失魂落魄瘫在那里,好似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

我说到了现在,你还不想说实话吗?

苏清抬头看我,睁着眼落泪。

她喃喃说,可是你们想要的真相,那并不好看啊。

关于真相,我过去只猜对了一半:赵昇的确是跟人合伙骗徐周强钱财,但这个人不是苏清,而是徐周强当年冲冠一怒,不惜为之坐牢5年的发小——陈思远。

陈思远是地税厅科员,勉强算个小官,他手里有新世界赌场偷税漏税的把柄,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挪用公款,他有的是钱和能力让徐周强深陷在泥沼之中。

可陈思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无非是嫉妒、不甘、眼红。当然这一切跟徐周强的嚣张不无关系,按苏清的说法,徐周强当时那个嚣张劲,简直是恨不得给自己镶上满嘴的大金牙。

徐周强跟陈思远交流时,那就更是满嘴跑火车了,动不动就搂着他肩膀左摇右晃,说看看,你们当年的这些大学生都他妈顶个屁用啊,老子牢里上5年大学,现在我公司里这么多大学生,一个个拿三四千的工资看我脸色,还不是给我打工?我一个心情不好就给踹了,不就是点经济补偿金吗?

苏清说她劝都劝不住,那时她就知道,徐周强总有一天得出事,这性子太得罪人了。

果不其然,不久后他染上了赌瘾,将家产输光不说,还欠了不少高利贷。其实苏清对这事倒也不是特别在意,因为徐周强没钱时她又不是没见过,从前他坐牢时,她总给他买新衣服送过去,还送饭。那些苦日子都熬过去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就是高利贷挺烦人的。但苏清当时在医院的待遇还可以,本想着徐周强知道吃了亏了就行,钱他们可以慢慢攒,慢慢还。

却怎也没想到,幕后诱使徐周强染上赌瘾的,竟是陈思远。

其实这个结果我已经猜到了,在程幼薇轻描淡写点出徐周强性格时我就想到了。这就是人性。人可以接受离自己很远的人发达,可就是见不得自己身边的人发达。对离很远的人那是羡慕,但对身边人,就是莫名其妙的恨了。

何况陈思远从骨子里就没看上过徐周强。

苏清看着我,依然是面无表情,她一字一句说那不是人性,陈思远他就是单纯的坏,他就是人渣。

但陈思远这事,纸是包不住火的,最后还是给徐周强知道了。

那段时间徐周强因为高利贷成了人人喊打的耗子,实在没办法就将走夜路的赵昇给绑了。

现在苏清既然开了口,那赵昇也就不再坚持了。

赵昇说那天徐周强是疯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眼睛通红。徐周强将他载到一个几十里外的河堤上,连坑都给挖好了,然后就把一米多长的刀往地上一插,回头阴恻恻看着他。赵昇说当时徐周强的眼神吓得他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噩梦。

徐周强歇斯底里要他还钱,可赵昇哪有钱,办这缺德事陈思远就给了他点佣金。于是他麻溜把陈思远给供出来了。

据赵昇所说,他看得出来,那事对徐周强的打击挺大。当时徐周强坐在地上点烟,手抖了几次都没点着,最后点着了也没抽,就愣愣看着烟头上的那个小红点在暗夜里一点点燃烧殆尽。

后来红了眼的徐周强就找赵昇,要赵昇跟他一起将陈思远骗他的钱再给骗回来——通过搓麻将的方式。

赵昇虽老大不情愿,可徐周强拔出刀来,大叫说老子17岁就砍过人进过局子的!

赵昇又一次怂了。

于是就有了案发当晚他们几个齐聚陈思远家搓麻将的场景。

因为是说好了出老千赢钱嘛!赵昇赢了85万见好就收,找了个下楼拿外卖的借口走楼梯下去逃之夭夭。因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赵昇他打一开始就避着监控走。

这时赵昇的小心思就活络了:上回跟陈思远联合骗徐周强,他连一口汤都没喝上,这回,呵!不如独吞这85万人间蒸发,放着徐周强和陈思远两个狗咬狗——

于是他买了高铁票做伪装,躲在郊区一条废弃的渔船里避风头……

却没想到还是陷入了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被活捉了。

却也因为自己的一时贪念,免去了场血光之灾。

苏清说,那段时间,染上了赌瘾的徐周强被高利贷逼的走投无路,就躲在陈思远家,陈思远跟个哥们儿一样安慰他、规劝他,贴心得很。

徐周强很担心一个人在家的老婆苏清,不知道堵上门来的高利贷有没有为难她。于是央求陈思远去看,陈思远毕竟是有点人脉,说个情给宽限几天也说不定。

陈思远当晚去了徐周强家,了结了高利贷,帮他还上了钱——用他从徐周强那里赢来的钱。

高利贷们应是威胁了苏清,还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让她很是狼狈。她被人摁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呆呆坐着,衣领也被扯开了,迷茫而不知所措。

可就是这份不知所措莫名其妙打动了陈思远,导致他越看苏清越可怜,越看越有保护欲,猛地一个可怕的想法窜上心头:徐周强就不是个东西,我看你还不如跟我呢。

这个想法一上头,他就心猿意马起来。

他越想越兴奋,一把抱住苏清,兴许是念着徐周强外头那么多女人苏清都一声不吭,应是懦弱,再说她一个人在家,铁定寂寞。想来想去,他恶向胆边生,掐住苏清脖子便扑上去咬啊掐啊。苏清拼命挣扎,怎奈他力气大得惊人,很快就将她摁住了。苏清说你疯啦!徐周强待你那么好!结果陈思远打了她一巴掌,说你要是真待徐周强好,最好别乱动。这回的高利贷还上,但还有下回,下下回,利滚利的你们还不了!他死命捏着苏清的脸说,你要是能补偿我的话,我就把剩下的钱也还了,你看怎么样?结果苏清还是揪打他个没完,陈思远心一横就狠掐她的脖子,很快将她弄晕了,中途苏清醒来好几回都被他再度弄晕,就这么折腾到天亮,陈思远穿好裤子狼狈逃窜了。

后来苏清的精神状态就有点怪怪的,问她她也不说,从前她只是安静,现在徐周强攥住她时她也不情愿,还总躲。这时徐周强再蠢也明白了,他认为是那些高利贷干的——陈思远跟他是这么说的。这事让他愤怒到失去理智,心疼到像被剥去了一层皮,同时也变得无比暴躁和歇斯底里,他想带苏清去看心理医生,却没有钱。

人这时才是最无力的。

徐周强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年一时兴起,送那些女人车啊,包啊,首饰啊,还真是昏了头,自己还真不是个东西。

徐周强那天带苏清去看心理医生,差一百块拿不出来。

这才让他彻底崩溃。

于是他红着眼逮到了晚上溜出来瞎窜的赵昇,挖了个坑威胁他还钱,吓得赵昇哆哆嗦嗦地将真相给吐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

那苏清的事是谁做的,他心里也就有数了。

约莫从这个时候起,徐周强就开始计划了。不久后,他找到赵昇,并威胁他一起。

案发当晚,徐周强在众人水里放了苯二氮卓类药物,接着一刀一刀将他们全都捅死,可惜捅吴斌时遇到了强烈抵抗,扭打中被夺刀砍破了大腿动脉,流了好多血。

徐周强也知道自己没指望了,就强撑着给苏清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有一笔钱在赵昇手里,要她记得讨,别拉不下脸。苏清听他声音有气无力,有点疑惑,他不是去陈思远家打麻将了吗?怎么跟要断气一样。苏清思前想后,还是不放心,便匆忙赶过来了。

苏清进门时瞧见徐周强靠在厨房门上,两条腿伸得笔直,他身下涌出的血让她迅速判断出他是没救了。徐周强看见她就捂住脸哭了,说老婆,我对不起你。咱家什么赌债,全都是被陈思远这家伙骗的。他哭了几声又哈哈笑了,挑眉看她,手舞足蹈说老婆,爷把害咱们的人全都干翻了!

他就这么哈哈笑着,一口血呛在嘴里,慢慢的,终于息声。

所以,4.17灭门案不是外人所做,而是一群宵小的狗咬狗。其实想想也能理解,徐周强这人头脑简单,却有点江湖气,被当年能两肋插刀的好兄弟陈思远这么摆了一道,他想得下去的?

而苏清为什么要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我想原因都不用问了。为了徐周强的名声。因为程幼薇怀孕了。

跟苏清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像个破碎的布娃娃,捂着眼睛哽咽说,之前徐周强坐牢只是个意外,而这次是真的去杀人的,还杀了那么多人,灭门惨案。他一辈子这么惨淡,他已经死了。她不想让他的遗腹子背上一个灭门案杀人犯孩子的恶名,不想让他重复着跟自己一样的人生。她想让他一辈子安稳、无忧的活着,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平凡人一样。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苏清捂住眼,喃喃说,现在什么都没了。

至于赵昇,苏清4.18日早上九点给他打的那个电话就是她的plan B,她告诉他4.17日晚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同时告诉他自己就是凶手,叫他找个地方藏起来,如果被警方捉住的话,就按照自己预先设定好的话招供,否则自己会反咬一口,当场指证他就是凶手。赵昇被吓呆了,他人也木讷,所以成功误导了警方的调查方向。而埋在苏清家游泳池底的那三百万现金,就是她那晚在陈思远家翻出来的,原本该属于徐周强的钱。

说出一切真相后的苏清坐在审讯椅上,后背贴着椅背,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椎的蛇。那一刻她失掉了所有的精气神,就留下一张皮囊呆呆杵在那里。

我蹲在她面前,有些怜惜地对这个女人说,你怎么这样傻?你本来就该是无罪的啊,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她低下头,用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盯着我,黑洞洞,空荡荡。

她说,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真相吗?好看吗?她说左诀,好看吗?你就是要这样,把别人一生唯一的亮光掐掉,把别人的梦打碎吗?这种感觉好吗?

我说可是我不后悔啊,我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我们做政法工作的,不就是用一辈子的光阴在寻求真相吗?我说不管怎么样,你是无辜的啊。从哪个角度看,我们也不能容忍出现这样的冤案啊。

苏清眨了眨眼睛说,可是你觉得我快乐吗?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像是快乐吗?她睁着眼落下泪来,说你一定会后悔的,因为我并不无辜啊。

我笑,说苏清啊,你到这个时候,是还想再说,杀人的人是你自己了吗?孩子已经没了,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苏清闭上眼说,不会了,我这辈子都不会了。

七:苏清视角

高中时,我剥那只黑猫皮的感觉非常快意,带着种红了眼的不顾一切,仿佛我内心深处的所有不甘和愤怒在那一刹那全部释放,宛若焰火炸上了天,像鼓了很久的气球终于被撑爆,留下的都是些轻飘飘的分崩离析感,而我的整个灵魂被从这具绝望的肉体中剥离出来,有个声音在我脑海中大声召唤,告诉我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摧毁,将那些所有我看不过眼的,全部都摧毁。

那只可怜的猫喵喵叫着,凄惨之极,泣血一般,可是活该啊,谁让它吃掉我养了三年的小仓鼠那。这种类似报复的快意感,我很久很久都不曾体会了。

今夜的月亮好圆啊,满树清辉,抖落一地枯骨般的惨白,好像那些树叶上爬的全都是白绒绒的蛆,当风吹过,就争先恐后掉了下来,风再吹,它们就在地上蠕动着,蠕动着……变成树缝间细碎的光影。

我挺直了脊背坐着,对着梳妆镜,抿上一角艳丽至极的口红,像被透骨丝线牵扯的木偶那样,缓缓上拉嘴角,练习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微笑来。

对左诀,我没有说谎。我的确有情感缺失症,我也确实和我爸是一类人。

我很早之前就发现了。

我已经很难再感知了。

我对爱恨等人类的情感根本就不感兴趣。

——很简单的道理,那些从小被要求着将读书当作唯一目标,被灌输“爱打扮的女孩子都是不良少女”这样一种观念的女孩子,她们长大了真的很难时尚起来,也往往对美丽提不起兴趣。

许多东西,没有就是没有,骗不了人的。

对徐周强,我的确在意,因为初中时的蝙蝠,因为他最初时不经意间的保护,我本能觉得我也该保护他,连带保护他的遗腹子。可非要说这种感觉是爱,我也不太明白,我只是在意他关心他,觉得我应该保护他,我并不知道要怎样去爱一个人。

我是一个天生的演员,我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可人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心如止水。入我心的东西不多,太多的事我也懒得计较。

或许我的心潮也曾汹涌澎湃过,在很小的时候。在爸爸给我筑起的那个童话城堡里,在和扎着两根小辫的夏意一起去捉泥鳅的昏黄岁月里。夕阳下,我们两个小家伙彼此对视一眼,那时候的笑容该有多么、多么的真诚和无邪。

可惜一切都变了,也没有人能够回到最初。

所以是假的。

在警察局里我面对着左诀的崩溃痛哭,全都是假的啊。

我只是想要做出一个良好的态度,想要装着自己是无辜,想要通过取保候审来离开看守所而已啊。

今夜,风很大,很凉。

我披了一件薄薄的红色风衣。我戴着黑色口罩和红色鸭舌帽走过青冈市的大街小巷。我将手揣进裤兜里,看着街边的霓虹灯一点接一点暗了下去。风将我的头发吹乱了,我这一生都是茫然而毫无头绪啊——

我竖起领口,绕到一个很窄很窄的弄堂,我踏着咯吱咯吱的楼梯走上五楼,伸手敲夏意出租屋的门。

如今她活得可真落魄啊。

她的出租屋只有小小的十二平方米,卫生间和厨房都在楼道的尽头,跟人家共用。狭窄的楼道里哧溜溜攀爬着几只肥硕的蟑螂,不小心踩一脚过去都能听见爆浆声。时不时有两只黑线鼠垂着尾巴窜过,像暗夜里瞪着眼的贼。整个通道里都有充斥着馊水跟煤油混合起来的腥臭味。

夏意慢吞吞打开房门,见着是我,非常惊诧。她的嘴巴圈成了一个“O”形,脸颊上的肌肉不自觉地颤动,她愣了片刻,尖叫一声摔上房门,被我用脚卡住。我低头点上一根烟,喝醉了一样高声喊着“夏意、夏意!”

她像只老鼠一样龟缩到墙角,大惊失色抄起身边的凳子、枕头,扔过来砸我,又被我侧身躲过。她整个身子都在哆嗦,她疯了般大声喊“杀人犯!你这个杀人犯!”

我走过去,拿一把射钉枪抵住她的右边眼睛,她登时不敢动了。我迅速给她注射了一针麻醉剂,她这个时候想动也做不到了,只好大睁着一双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夏意……

这就是我幼年的好朋友夏意。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我懒得想。

瞧瞧,人性多自私啊。

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帮了她,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她偷财务处的钱让我丢尽颜面我都没有计较,她因为嫉妒让我的身份曝光,我也没有计较。我以为她明白我的不计较,以为她会记着我的恩情,所以在她自告奋勇要帮我去照顾程幼薇肚子里的胎儿时,我二话不说应承了。后来,出了4.17灭门案,夏意她说,我如果有个万一,她会照顾我徐周强的遗腹子,就像她亲生的孩子一样,为此,我留给了她三百万,让她用这笔钱照顾孩子。

可是大家瞧瞧这个人,嘴上说着会照顾孩子,背地里却劝诱程幼薇打掉他——我之前同程幼薇说好了的,我给她50万,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因为以我的性子,这辈子是生不了孩子了。可是……夏意她不想花养孩子,她想独吞那三百万。

而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忖着我快被枪毙了是吧?

我伸手一把扯掉夏意耳垂上的大金珠,打窗口扔了下去。殷红的血流了出来,她脸上出现了痛苦至极的表情,她近乎是在无声尖叫。可她被麻醉了,叫也叫不出太大声。

我面无表情将她的头淹入水盆里,直到她快溺死的时候再将她提起,一次又一次,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快意,就跟当年你虐杀那只黑猫一样,我跟我爸是一类人。

夏意她业已出油的头发一股股粘在脑门上,我听见她用尽全身力气咬牙切齿,“你凭什么!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你不过是个肮脏的、杀人犯的女儿,你凭什么可以拥有一切?金钱、地位、工作。你不过是嫁了个不错的男人,你男人有幸中了500万,抓住了房地产机遇而已,不过是运气好。凭什么我要过这样的人生,嫁一个狗屎样的男人,然后任由自己的人生在泥潭里发烂、发臭。我凭什么要帮助你照顾别人的孩子?”我看见她竭尽全力做出一副狰狞的表情,就跟当年她在村口动手打我一样。我后退几步,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原来竟是这样的吗?时至今日,我两手空空,在他人的眼中,我竟是拥有着一切吗?

真是件矛盾的事啊。而我的朋友,我以为的朋友,夏意。她就是为了这些空落落的东西,为了独吞那300万,谋杀了徐周强最后的孩子吗?

真是不可原谅啊。

门被撞开,“咣当”一声,我回头看时,发现是左诀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闯了进来。他们持枪对着我,“不许动!警察!”我立刻抓住夏意躲到窗户口,打腰上抽出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嘶哑尖叫一声。

左诀上前了几步,他厉声呵斥我:“苏清!你在做什么!过来!放下刀!你不要走错路!明明是无辜的,不要为了一时的恨意做傻事!”

走错路吗?不不不,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懒洋洋:“她诱惑程幼薇打掉了孩子,我为什么不能杀她?她毁了我的所有。毁了我想保护的人,毁了我空茫生命中的唯一一点亮光,我为什么不能杀她?我想杀就杀。”

我说,“左诀,你想错了,你被我骗了。我从来都不是无辜的,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是个恶魔,人是我杀的。我4月17日晚上到陈思远家时,吴斌还没有死透,他和徐周强都受了很重的伤,两个人都在挣扎着僵持。陈思远的儿子陈启也没有死,刚刚从卧室里走出来,徐周强叫了我一声,陈启就捡起地上徐周强落下的刀来攻击我,我一不小心抹了他的脖子,他死了。事已至此,我便走过去杀了吴斌,从那时起,我心里就有了所有规划,我不会让徐周强成为凶手,因为他的孩子,我想让孩子快快乐乐的,像个普通人那样长大。我已经杀了人了,根本无所谓顶不顶罪。你们总会查出来的。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我有点懊恼,低头说,“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们再次做血液分析,终将发现那些人不是死在同一个人手里的。我也从来都没打算逃过。就是夏意,就是这个肮脏的、廉价的女人。”我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她尖叫一声,我说“就是她,她让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我为什么不能报复?她这样丑陋的蛀虫,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左诀说你先放下刀,有话好好说,不要情绪激动。

很遗憾,我并没有情绪那种东西。我只是想做一些事,也觉得自己该做。就像我最初说的那样,没什么原因,我就是单纯想杀而已。我说的都是实话。

左诀捂了捂耳机,应该是想拖到谈判专家过来。哈!

我说左诀,其实我没有骗你,凶手的确是我,我有情感缺失症,我和我爸是一类人。你看,禽兽变不成人,背叛你的人还会背叛你第二次。

我将瘫成一团的夏意转过来面向左诀,我说左诀,我早都告诉过你,真相没那么好看,我也并不是无辜的,可是你不信我。我将手腕迅速翻转,那把手术刀千钧一发间划开了夏意的脖颈,我是医生,我知道什么位置可以一击毙命。红色的血迅速喷涌了出来,血红喷溅中我看见了左诀惊慌而又愤怒的一张脸,他冲我扑过来。无所谓啊,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丢下手术刀,警察们一拥而上,左诀一把拧住我的双手,他直勾勾瞪着我,狠骂了一句“畜牲!”

是啊,我终于变成了我父亲一样的人。

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结局。

我再次被套上手铐和厚重的脚镣,一步步来到警局讯问室,来到看守所,来到法庭,听着法槌重重落下,法官浑厚和苍老的声音响起,宣布二审结果,同之前一审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死刑,立即执行。

而我实至名归。

再次被押往看守所等待最高院死刑复核结果时,我看见左诀站得远远的,看我的眼神之中满是厌恶。

这样才对嘛。

如果我遇到他的时候更早一点,或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可惜这世上,太多的事都太晚太晚了。

就这样吧。


@LOFTER图书管理员 @超好看故事 

蛐蛐狂想曲

      

我印象中,那只蛐蛐直立起来比我还高一个头。它带着令人恶心的黄褐色,凹凸不平的脑袋靠一个极细的玩意儿撑持着挂在脖子上。它的眼睛是那种纯粹的黑,前面的一根腿翘上来不经意撸了撸脸,那头就跟要掉下来似的。它两根触须垂在我的头发上,脑袋一低,三角嘴就跟躺床上的我来了个嘴对嘴。

  

极度的恶心和恐惧令我肾上腺素在一瞬间飙升到天花板,我抓起旁边的板凳就朝它那张无比恶心的脸上狂砸了几十下。

  

“砰——”

  

绿色的汁液四溅。有一滴溅到了我的嘴上,尝起来是咧巴咧巴的味道。我恶心到跪在地上吐了二十分钟。

  

我爬起来扶着墙,踉踉跄跄往出走,像条失魂落魄的狗。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四处爬着的都是体型硕大的蛐蛐。黄褐色的脊背,折叠式的腿。有的还平躺过来露出腹部,双腿交叉咯吱咯吱唱着些令人作呕的赞歌。

  

我这是怎么了?

  

穿越了?穿书了?

  

穿越到了史前?未来?由昆虫统治着的世界?


穿书到了卡夫卡的《变形计》里?

  

我举目四望,周遭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密密麻麻的全都是蛐蛐,空气里漂浮着吃多了萝卜的人,放的屁的酸臭味。

  

眼前道路上,三只肥头大耳的蛐蛐飞快向我移动过来,不时喷射出奇奇怪怪的液体,我恶心到拔腿就跑。

  

不应该啊。

  

昨天是星期天,我去了单位加班,单位没说给加班费。我知道这是违反劳动法的,但我的领导在工作群里发了个“倡议”,说他有一天看见其他科室周末的灯亮着,就倡议我们都向人家学习。于是我们所有人响应倡议,昨天无所事事在单位里大眼瞪小眼坐了整整一天。

  

我罹患产后抑郁症的老婆因此跟我闹脾气,说我再不抽出时间来陪她就抱着儿子跳楼死给我看。但是我也没有办法。领导要做样子给他的领导看,他的领导决定了他是否升职加薪,我的领导决定了这个季度的季度奖我能否拿到。


拿不到奖金,我老婆就更有脸色了。

  

人到中年不容易啊。上有老下有小,哪个不是折了腰杆混口饭吃。单位这个莫名其妙、狗屎一般的制度,导致人的眼光不会往下看,我的领导不会在乎我和我老婆一家,因为我们对他来说不重要——我们为难对他又有什么影响呢?我们又不能把人家怎么样。人家没骚扰我们,已经是给我们的恩赐了。


制度啊制度,制度让人变成狗。


唉,算来我也是一时冲动,如今得到了惩罚。


十个月前,我那做销售的老婆为了个大订单陪客户吃饭,结果那个秃顶小眼睛的油腻男也是不规矩,约她到KTV,期间动手动脚,还灌她酒,说什么“喝到位了,什么生意都好谈,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害我老婆喝到胃出血,差点没挂掉。呸!老东西!我一怒之下就让我老婆辞职了。


结果现在,就得我一个人扛起家庭的重担。

  

其实我也想说不的。

  

你说如果大家都会说不,拒绝领导形式主义的“倡议”该多好。瞧瞧每天过来上班,他那趾高气昂的模样,不都是我们给惯出来的。离了这个单位,他算个屁。可他偏偏就是如此自信,好像自己多有能耐一样。不过我也没多郁闷,因为有天我看到他当众跟人抢着给他的领导点烟时的那副狗腿子样(还没抢到),我心里就舒坦多了。

  

其实说实话,我也没混得多差。心情不好了,走到一家奢侈品鞋店试双鞋子,看着那长着精致脸蛋、曼妙身材的年轻女店员蹲在我面前以种特别卑微的姿势将我皮鞋擦了又擦,有时候我还伸手将那张俏脸嬉皮笑脸捏两下,她们也敢怒不敢言,我心理就得到了莫大的满足,然后起身脱鞋——你们这都生产的啥玩意儿!丑死了!爷不买了!一爽都没看上!

  

——爽。

  

特别是看着她们哭丧着脸的模样。

  

这一切在昨天不都好好的嘛!怎么我突然就穿越到了蛐蛐的世界里?

  

其实说实话,我还是挺怕蛐蛐的。我有多足昆虫恐惧症。呔!讲出这个事实也太不男子汉了。我小学五年级时还因为这件事被我爸放肆殴打过呢!因为太不man了。我200斤的父亲绝不允许儿子长成一个娘炮。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爸质问我,那么小一个玩意儿你都怕,你还是不是男人?然后他为了让我证明自己是个男人,捉了三只活蹦乱跳的蛐蛐,掐住我的脖子强逼我给吞了下去。

  

直到现在,我还觉得那三只蛐蛐还在我肚子里蹦跶蹦跶跳着圆圈舞,说不定还谈了恋爱,苟在一起搞了好多小蛐蛐出来,它们吃我的心吃我的肝吃我的肺……吃得我整个人成了一具躯壳。

  

啊……但我爸并不能用这种方式克服我对蛐蛐的恐惧。


我初中时因为迷恋打游戏而被我爸送进了“青少年不当行为矫正中心”参加治疗,他笃定我是患上了一种叫“网瘾”的疾病。

  

啊……那家矫正中心的治疗方式也挺粗暴的。基本就是揍、电击、催眠……直到你承认自己做的都是错的,然后发自内心的剖析自己,每天写五千字的检讨并辱骂自己,反正怎么说自己不是东西就怎么来,外加给父母歌功颂德的五千字:含辛茹苦、披荆斩棘、谆谆教导……怎么肉麻怎么来。

  

我刚开始还挺厌恶的,我有什么病呢?我爸在外头找了小三,害我妈自杀了,我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不爽,我打下游戏发泄一下怎么了怎么了?


但是在不良行为矫正中心,我被殴打的没办法,我麻木了,就窸窸窣窣每天给父母歌功颂德一千遍。我就是个普通人,不是坚贞不屈的我党特工,我细皮嫩肉,吃不了苦的。


反正父母都是对的,我又不能拿他们怎么办。我不重要,我的感受也没人在乎。我干什么都是错,干什么在他们眼中都是笑话,可我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只能顺着他们,我说不出一个“不”字。直到现在,我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我在向弱者施压,在向强权低头。我从生下来起,就一直在学习并习惯着这些。


瞧瞧,小小一个“父权”就这么牛叉,让我发不出一个声音,所有能说出来的,全都变成了歌功颂德的溢美之词和表决心:百善孝为先,我以后要好好孝顺你们。


因为年幼的我没有制衡的力量,我不能攥起拳头来,瞪着眼让他知道: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就算我让他知道了,他一句“叛逆”就可以定义所有。我的所有聪慧变成了“我在培养你”,所有思考变成了“呦!还不错。”。


崽种!直视我!告诉我在这宣称人人平等的世界,是什么让你可以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


当时接受在矫正中心洗脑和催眠时,我脑海中浮现出的就是那天被我生吞下去的三只蛐蛐。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它们强占了我的躯体,繁衍、再繁衍……直到我身体内部什么都没有,我是一只披着人皮的蛐蛐。


追赶我的三只蛐蛐力气很大,很快就将我捉住,带进一幢白惨惨的楼里,那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它们不顾我的嚎叫,用很粗的皮带绑住我的身子,它们尖尖的嘴内探出了一个针管样的口器,扎进我的脖子,再将他们体内粘稠的绿色液体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注入到我身体里。

  

“不——我不——”我声嘶力竭嚎叫着,可惜无济于事,就跟当年我在不良行为矫正中心那样,我强行接受电击,接受着因为“不一样”而产生的痛苦。

  

“你们要我说什么,我全都说,要我做什么,我全都做……”

  

我卑微地乞求,这不是头一次了。

  

再一次我睁开眼睛,看见三名穿着白大褂的,慈眉善目的医生瞧着我笑,没有蛐蛐了。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在我质疑的目光中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体温正常。恭喜你,恢复了。”

  

我:“???”

  

医生:“是这样的,你今天早晨从楼上跳了下来,全身都没有事,就是摔到了脑子,出现了幻觉和癫狂行为,还打破了一名主治医生的头。”

  

我:“……”

  

我跳楼了吗?

  

我有些头疼。


我好端端跳什么楼?

  

记忆就像雪花一样,一片片落下来,将我空白的头脑一寸寸铺满。

  

我应该是跳楼了。

  

星期天晚上,我产后抑郁症的老婆抱着我儿子,因为我之前答应陪她,后来又去加班了而威胁我跳楼。我也苦啊。我难受。


我因此生了一肚子的闷气,心想这婆娘可真是不懂事。于是又找了一个奢侈品鞋店走进去,趾高气昂一遍遍挑着那店员的毛病,最后还忍不住将她摁在墙上亲了三分钟——当然我最后买了那双鞋。

  

被发神经跟踪我的老婆看见了。

  

她抱着我儿子要跳楼。

  

啊……她以为有些事我不知道,那孩子长得根本就不像我,一看就是KTV那客户的,那样的小眼睛,遗传基因是抹不掉的。


但我知道,我老婆也是没办法。我不怪她。

  

我听着她歇斯底里的叫嚣“你儿子你儿子”,突然觉得心很累,我太累了。成年人的世界,太不容易了。于是我笑着说,“你想跳楼是吧?不管你真的假的,反正我想跳很久了。人活着真不容易。”

  

于是我两眼一闭,两脚一蹬,打窗户口跳了下去,然而没摔死,就是脑子不好出现了点幻觉。

  

这……

  

我看了看房间墙上挂的日历,艾玛,这都星期五了,星期六市局领导来我们这里指导工作,大领导!不得了!市里连路都封了!很多大妈跟拜佛一样去看人家,我们得挂个大红花欢迎人家,今天下午大家肯定都在排练,举着鲜花,跟以前小学时的那样左摇又晃,嘴里再吐着机械式的,“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完了完了,来不及了。说不定因为生病,我连狗腿的机会都被人抢了。

  

我慌张兮兮找到自己的鞋就往出跑,越跑身子越轻,我看见自己的手慢慢弯折,变成了蛐蛐脚的折叠样,看见自己的皮肤慢慢变成了黄褐色,发出的声音也变成了欢欢喜喜、歌功颂德式的吱吱吱吱。

  

我噗通摔了一跤,疼死我了。可居然没想着爬起来,就地驾轻就熟一个劲地往前爬。

  

啊呦,我变成了一只大蛐蛐,我的整个灵魂被当年的三只蛐蛐完全占领了。就算我知道那领导他只是一份工作,一个职业,他也没有遵守劳动法,他利用了我们的休息时间,他应该受到制裁和惩罚。但我还忍不住地口水哗啦哗啦——手脚并用一溜烟爬过去,好像跟他合个影,都是什么光荣的事一样。


我原来是个人。现在能当个爬虫就已经不错了。

  

这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哦,我想起来了。应该是我爸喂我吃那三只蛐蛐的时候。他嫌我不man的时候。可是他好像没有问过我为什么害怕蛐蛐。但我记得很清楚:他做饭不认真,导致我的红烧肉里藏了只熟蛐蛐,红烧肉颜色太深,我没看清,“嘎嘣”一咬,那酸爽——


他这人挺怪的,他声嘶力竭让我昧着良心承认他对的时候,就已经在告诉我向强权低头低头,戴上面具向能给你利益的献媚献媚,向比你弱小的拔刀拔刀。后来他又教我富贵不能银,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好矛盾啊。又当又立的。全都是放屁。

  

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可有够man?

  

空气中到处都充斥着马屁的味道,真真香死了。

  

我看我这辈子是没机会变成人了,愿我老婆跟那个客户的儿子,能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活着。


不然,不活也行。

暴力、冷漠、死亡、匮乏

1

我吵架时把男朋友给打了。

“咚”地锤了他一下。

下手有点重。

打完后我就懵了。

天呐——

我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我一个文明时代受过高等教育的乖巧宝宝。

然后我就躲在角落嗷嗷开哭。

等着男朋友来哄我。

  

2

我初中时,我爸给我看一张获了奖的照片。是个贫苦小女孩无比期待的眼神。

我一脸茫然。

我爸就甩了我一耳光,问我妈怎么会生出我这么冷漠、毫无同情心的人。

他揪着我的头发质问我,为什么这张感动了千万人的照片却感动不了你。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冷漠、情商低。

这是家人给我的注解。

——工作找那么远,也不定期给家里打电话,更不怎么孝顺。

  

3

这几年我跟一些人交流,惊诧于他们的记忆是如此之好,竟能记起小时候那些明媚的快乐。游泳、捉鸟、掏龙虾之类。

而我什么都不记得。

除了挨打。

为什么。

因为学习成绩。

事实上,我成绩非常好。

但我爸要我每回都第一。

我爸说我就是坨屎。如果没有他对我的辅导。我就是坨屎。

  

4

我总是莫名其妙被打。

名次下降被打、待人不礼貌被打、内向不喜欢和人说话被打、不够踊跃发言被打、晚上做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题打瞌睡也被打、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被打,理由是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最魔性的是看见虫子一惊一乍地尖叫也要被打。

——感觉自己就是个沙包。

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我要离开这个地方,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后来我大学考到千里之外,寒暑假也赖在学校不想回去。

也不能说不愿意回去,就是没那个意识。

后来我参加工作,也是很远很远。我妈说我这人太冷漠,老是不给家里打电话,总一个人呆着,也不跟喜欢跟人交往,情商低,人不活络,现代社会,人脉挺重要的。

我就记得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楼下别的小女孩在跳皮筋,我在家里做我爸给我找的五年级的习题。

那些小女孩在楼下叫我一起耍,我按捺不住就下楼玩了,很开心。

回来就被我爸一脚踹到桌子底下。

从此我再没有跟人玩过。

偶尔有同学叫我参加活动,我都是: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没理由要我现在做个能在饭局中推杯换盏、游刃有余的高情商人。

  

5

我小时候想要个芭比娃娃。

其他小女孩都有,就我没有。

我全家一起去逛,我看见一个很好看的芭比娃娃,我真的特别想要。

我就开口要了。

我父母说要那玩意干啥,不实用。

我从小就不是那种会大哭大闹将情绪表达出来的孩子,家里人都说我懂事。我弟不一样,他是皮到上街啥都想要的那种,不给买就大哭大闹。

可他偏偏就能得到。

所以我就学着哭。

然后就被打了。

最后他们给我弟买了35块的火车模型,拉着他的手。

那天我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畏畏缩缩,也不敢哭。

我真的太想要芭比娃娃了。

于是某天控制不住偷拿了家里三块钱,头脑发热又喜悦又害怕,惴惴不安跑到商店要买那个芭比娃娃。

结果芭比娃娃要三块五。我差五毛钱。

我就灰溜溜又回来了。

回家中途因为偷钱的惊惧,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骨碌碌滚到马路牙子底下去了,腿也摔破了。

我一瘸一拐挪回家,准备把钱给放回去,一摸兜里,我慌得是差点晕过去,天呐!那三块钱不见了!

我完蛋了!

于是我又被打。

我爸问我钱去哪儿了。

我说丢了。

他不信。硬要我交代钱去哪了。我说丢了,他就打我,我太疼了,就胡编乱造,结果因为智商不够又不停被戳穿。

我就这么被审问被殴打了大半夜。直到他打累了。

结果还落了个小偷和撒谎精的罪名。

他说我是坨屎。

他说如果不是他对我的教育,我长大了准得进监狱。

  

6

后来我爸就老拿我偷钱这事挤兑我。

我成了他口中的人渣。

我高一时被逼着做高考的题,他躺在我身边的床上一边看书一边看着我。

结果我太累打盹了。

他当时也在打盹,突然一惊醒看见我也在打盹。

于是就跳起,捉着我的头发拖我起来一顿拳打脚踢。

还用最难听的字眼骂我。

打盹的我被他突然发难吓呆了。

他厉声让我跪下。

我怂的一逼,“噗通”一声给跪下了。

马上我又觉得特屈辱。

我挣扎站起来又被他一脚给踹倒。

我当时也就十四岁(我上学特别早)。

他一边打我一边拿我小时候偷钱的事骂我。

什么难听的字眼都往出骂。

那种侮辱……

我到现在都不愿意想。

只觉得当年跪下去后到现在都再没站起来。


7

那天晚上我基本没睡觉。

我辗转反侧睡不着。

我觉得恶心。

我半夜里走到厨房拿了把刀,我在他床前站了有一个多小时。

我想杀了他。

我在权衡:我打不过他,我这一刀过去肯定要他死,不然遭殃的是我。所以我得砍他脖子。我只有一刀的机会。

他脖子在哪?

这么黑。砍不到位怎么办。刀有够快吗。一下过去砍得死吗。

我想打开灯,又怕惊醒他。

那时我脑子中模拟了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想过他是我爸。

正当我前思后想,摸索找他脖子的时候,另一个房间的我妈窸窸窣窣在外头叫我名字。床上的他咕哝了一声。

我把刀放在他床头。

我妈拧开门进来,迷迷糊糊打开灯,问我你怎么在这。我说上厕所路过,给我爸盖被子。

我妈将我捉出去了,说别打扰他。

我回去后就睡着了。

心情特别平静。


8

后来,我这个人就变得有点冷。

——我本来也没怎么热。

高二时我特想自杀,动不动就吃药,很多药都连瓶吞。进了几回医院。

很多事我都忘了,但现在我还好。活着。

不久前我跟男朋友路过一个商场,看见橱窗里摆着很多芭比娃娃。

现在的芭比娃娃好看多了,要60厘米高呢,那服装简直了,漂亮到我眼睛发晕。

我想买个芭比娃娃。男朋友说你多大了?

我想,是啊。我多大了,我要它干什么。

走出店门我就哭了。

男朋友吓坏了,赶紧跑过去买芭比娃娃。

挺好看的。

我却再没了当年的心情。

实话说我当时看那贫苦女孩的照片的确是没多大感觉,到现在都没有。

那种期待的眼神吗?我也有过。

再后来就没了。

  

9

我骨子里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

似乎也不是很善良。

我总是在计划并思考着无比罪恶的事。

当然我从表面上看还可以。

这世上很多东西我体会不到,也不认为那些好。

比方说天伦之乐,和闺蜜凑一起玩什么的。

我不给家里打电话,也不回家,只是意识不到,我没概念。当然要我记在小本本上做,我也做得来。

不过那有什么意思。我再也不想压制自己去迎合任何人了。

后来我读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也就是想调整自己。

也正因为我读了很多心理学书,所以我知道我打了男朋友一下不仅仅只是打他一下而已。

我失控了。看吧。暴力是会传递的。它烙在我的骨子里。

原来我还是那个拿着菜刀站在父亲床边的少女,十几年了,从未改变过。

我长不大了。

我再也长不大了。

爱人的头颅

版权归属:lofter


1 

我老公出轨了,于是我将他的头拧了下来。

泡进福尔马林里,接着联系位于大连的人体塑化标本加工厂,像小时候拿汤匙吃西瓜一样挖去所有脑浆。

脱水、切片、浸泡……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般地问:“女士,你要不要将他脸皮扒下来当书签?”

“不用不用,没皮肤的话脸上就只剩下了些红通通的肌肉,笑起来太诡异了。”

小海在我脑海里有些鄙夷地说:“他还得对你笑啊?”

“那当然,你看我对他多好,我多爱他,我满心满眼都是他,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他了。”

小海:“可是他还是出轨了。”

我:“可是我还是爱他呀!天崩地裂我都不会抛弃他的。”

小海:“你个死变态!”

她这么一说我就难过了。

我宛若遭受了此生最大的暴击:“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我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怜最委屈的女人!你非但不同情我,反而这样羞辱我!你这人一点人味都没有!”

小海:“看,这是我为你抢到的麦克风。来,说出你的故事。”

我吸溜了下鼻子:“你知道的,我乖巧听话,性情温柔。我不抽烟不喝酒不纹身不蹦迪不暴露,出门裹得跟穆斯林妇女一样,我是个好女孩。我做饭很好吃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每天将地板擦五遍,都能照出人影来,我每天都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有几十件情趣内衣,甚至定期读书,我美丽性感还有有趣的灵魂,我是个好妻子。我彬彬有礼,对每个人友好,跟小朋友或是卖菜大妈都会说谢谢,遇到不公正的事情会打110,我是个很好的社会公民。”

我抹泪:“可是生活疾苦没有一样放过我。”

“但你要他赚一个亿。赚不到你就对他非打即骂。”

“很难吗?”

“……”

“他的人生中只剩下这一件事要做,这很难吗?”

“他做不到。”

“那是他笨。”

“觉得他笨你可以换一个。”

“我是那种人吗?”我大声尖叫起来,“你怎么可以侮辱我的人格!”

“他做不到。所以就不耽误你了。去找别人了。”

“我理解不了。我待他这么好,他不该为我努力吗?他到底有没有心?我对他那么严厉是为他好!他怎么就不明白呢?你看他这么笨我都没有抛弃他,他不该对我感恩戴德,每天都乖乖巧巧,笑脸相迎吗?他居然还敢出轨!他生前死后都得对我笑,渣男!”

小海有些烦躁:“渣了你又怎样?”

……我好像也不能怎样。

小海:“你没觉得你说的这番话在十几年前似曾相识吗?也有人对你说过吗?”

“啊?”

  

2

噢,我想起来了,15年前的确也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似乎打我记事起就跟个蚊子一样嗡嗡个没完。那个人是我妈,所以我不能像赶苍蝇一样将她赶走。

“你要比别人更早的背单词,做数学题,你要比周围的小孩儿都强。你一定要考上清华大学最好的专业,北大都不行。”

于是我非常努力的背单词、做数学题。每天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驴还晚,勤勤恳恳像头牛。

不过好像和清华大学还是有点差距的……

“那是你笨!你看我每天工作这么辛苦,还得做家务,想着法子教育你。咱家条件本来就不好,我还得供你读书,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非常自责,非常懊恼,一度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我妈将我抱过来,亲着我的脸哄我:“你不要觉得我对你太过严厉,我是为你好你知道吗?你现在不知道,照着做就是了,你以后会明白的。”

她掐着我的脸:“你明白吗?”

我“哇”的一声哭了:“我明白了。”

她打了我一个耳光:“如果你明白的话,你就应该笑。”

于是我将皮肤拉扯开来,做出一个笑的模样,她摸着我的皮肤说:“好孩子。”

她将我这个好孩子抱进怀里,说:“你知道我打你是爱你的,这就是爱呀!”

嗯。这就是爱。我学会了。

后来我在日记里写我很累了,很累了。我想去做别人家的孩子。我妈偷看了我的日记,哭得梨花带雨。

“你背叛了我,”她说,“你这个坏孩子!我是全天下最称职,最好的妈妈,你这么笨这么愚蠢这么不优秀我都没有抛弃你,你竟然还敢背叛我!你不该每天对我诚惶诚恐,笑脸相迎吗?”

我从小就被这么教,所以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有点不太明白。

我抬头跟小海说:“你也看到了,我在用我上一辈教我的方式来爱着别人,我不知道我哪里错了。”

“你妈爱你的时候,你快乐吗?”

“不快乐。”

“所以干嘛把这份强加在你老公身上呢?”

“这是两码事。毕竟考清华太难了。我能力有限。”

“两码事?”小海冷笑,“中国一年考生1500万,清华招3000人。中国亿万富翁12万人,青年也就2.25亿。这概率也差不多吧。”

我拿出计算器来算了下,果然差不多。

我一时愕然。

这么痛苦啊。

我皱了皱眉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所以为了不让他遭受我童年一样的痛苦,于是我杀了他啊。”

“为什么不放他走?”

“我不愿意啊。”

“你个死变态。”

“可是我爱他。”

“你胡说!你那根本就不是爱!被对方接受的才是爱,不被对方接受的,全都是心理影像的自我投射而已,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爱!你从来就没感受过真正的爱!该死的人是你!”

小海怒气冲冲着吼叫。

他张牙舞爪地像我扑过来,一副想要将我的脑袋拧下来的冲动。

我吓得突然间就惊醒了。

  

3

惊醒后的我荒凉凉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我经过认真思考,觉着梦境里的小海说得对:被接受的才是爱情,我们应该努力用对方接受和需要的方式来爱着他。

——即便我们从未被教会过如何去爱人。

但是我们可以摒弃过去的一切不美好和它带给我们的性格缺陷,在爱的这条路上自学成才。

我感觉自己已经自学成才了。

叮咚叮咚——电话铃声响了。接起是我老公打来的,他声音小小的:“宝贝,你不生气了吧?是我不好。”

我摇摇头说:“没有,你快回来吧。外面够冷的,是我不好,不该对你要求太高,以后我要以你能接受的方式爱你。”

我老公的声音突然有点虚:“你这么一说,我就更不敢回来了……”

我毛骨悚然笑了两声:“我刚才在梦境里已经杀你一次报过仇了,我还生什么气。”

 “呃……那我回来啦?”

 “嗯。等你。”

挂上电话,我打地下室里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电锯。

他刚才怒而出门时怎么说来着?

——我们这样互相折磨得太难过了,我还不如去死!

嗯,他是这么说的。

沙漏

版权归属:lofter

Chapter 1

白缓是我接待过的,为数不多的疑似头脑正常者之一。

我平日接待的人要么狂暴无匹,来四个壮汉都摁不住,要么天马行空,“我觉得我是一只跳蚤,你要想捏死我我就咬你”,要么就是清理大小便也需人代理的“傻子”。

我叫白白,嫸州七院精神科医生。

Chapter 2

初见白缓女士,她提着个好看的珍珠手包,人圆润白净,眼神温柔,鼻梁上还架着副黑框眼镜。她及腰的黑色长发顺服地贴在雪白衬衫上,瞧得人格外舒服。

她跟我说她正经历着一场恋爱,问我为什么其他女孩在和男友闹矛盾时都是“嘤嘤嘤”地赌气,浑身散发出一种“我生气了!快来哄我!”的矫情气息,而她就只是冷眼看着,看到最后连空气都变成了冷冰冰的。

我说不同人有不同的性格。

白缓摇头说不是这样,从进化论的角度看,雌性生物在生育和哺乳时的觅食能力会降低,因此需要雄性保护。于是雌性便进化出了一种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俗称“作”)来向雄性生物一遍遍确认自己是否安全的做法——这是基因烙印,你可以说它落后,但决不是性格。

我觉得她强词夺理。

“呐,”我交叉着双手,上身隔着桌子向她倾了倾,“进化论它不一定全对,任何一种学说必然处在不断的修正和被否定中。”

“但我们倾向于相信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从宗教学的角度来看……”

我知识储备量不够,决定还是绕回进化论:“或许……你是比较强大的雌性,不需要确认安全感?”

“不,”她喃喃自语,“不是这样。”

我打开白缓女士的病例,脑CT、抽血、心理评估等各项指标完全正常。

鉴于七院偶尔也会有思虑过多的正常人来咨询,我便开了她一些辅助睡眠的药物,嘱咐说按时吃。

她说,哦。

Chapter 3

再见白缓,她憔悴了很多。极重的眼袋垂着,似要将眼珠子给扯出来。她眼底没什么神,头发也乱,衣着勉强能算整齐。

她说和未婚夫裴司闹僵了,因为她父母将她这些年的存款全都拿去给她弟弟买房了。

我说那裴司肯定生气,赚钱很辛苦的。她低头说我知道。我说知道你还给啊?她嗫嚅说那不是给,是她的银行卡一直在父母手上,说是怕她乱花钱,给她攒嫁妆。

我一脸懵逼,嫁妆不都是家里给的吗?

我问她在哪儿工作,她说自由职业,作家,还出过几本书。呦,不得了,我女儿是中文系,也想当作家。我寻思和白缓走近点,说不定以后女儿还能得到指点,便同她多说了几句。

白缓条件很好,聪明漂亮,还是重点大学出身。

我跟白缓聊天时发现她多次提及父母,便感慨说真孝顺啊,都这么大了还惦记着父母。

白缓像是给针扎了一下,恶狠狠:“我希望他们去死,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都杀了。”

我登时毛骨悚然,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机。

我严肃起来,拿起笔:“说说你的情况。”

约莫从这一刻起,我才将白缓真真切切当作了病人。

Chapter 4

半月后,我工作时突然有人敲门,我慌忙关掉了屏幕上的蜡笔小新。

两个穿警服的人进来,为首一个面容清秀的递上名片,说是市公安局派来的,名叫顾思,另一个有学者气息的名叫左诀,市局犯罪心理专家。

嗯……勉强算半个同行。左诀冲我笑笑,露出雪白而整齐的牙齿。

警察说白缓死了,从8楼摔下来。他还给我看照片,嘶——那个惨,她整个人被血浸透,连脑浆都渗出来了。顾思说根据调查,白缓最后见到的人是我。

我心里一紧。

当即眼睛虚了一下。

左诀有意无意:“你有没有跟她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赶紧说没有。

“那她同你说什么了没有?”

我说也没有。

不过警察同志似乎没信,要去院信息部调白缓和我的交流视频,我也没法子。

Chapter 5

先前在治疗时,白缓曾同我说她跟裴司打交往起就有点隔阂:她总控制不住地将他往最坏处想。

比方说发生矛盾,她想的从来都不是矛盾本身,而是裴司根本不爱她。

其实大部分女人都这么想,想完了就开始“作”,千万次地问,你爱不爱我。而白缓却认为这是常态,所以她不“作”,她就是冷眼看,看吧,我想对了吧,你本来就是这样,你理所应当的这样糟糕。

我有点头痛,我说打住啊,白缓,你是不是自卑?打一开始你就给别人打上了“坏”的标签,你是不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白缓想了想,说有这方面的因素,可这不就是人性吗?男贪色,女慕财,爱情本来就是建立在一定基础上的——想象产物。

我说你怎么能这样想?

她“呵呵”两声:“白医生,你以前对我爱理不理。难道不是因为你听说我文章写的不错,有个女儿想要我指导才听我说这么多?”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一来觉着自己被看穿了,二来觉着她怎能这样看我。我是势利小人吗?我就这么没有医德吗?

我咳嗽两声:“看,你本能将别人往最坏处想,这就是你的病。”

“对啊,我知道。可我不清楚是我病了,还是这世界它原本就是这样。”

“当然是你病了,世界肯定有它好的一面。”

半晌,白缓的目光移向远处,我随着望去,却只见了一片乱糟糟的建筑工地,接着听到她淡淡说:“也许吧。”

Chapter 6

白缓的父亲白弘文当年是他们村唯一的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到某国企发电厂。那时风光无限,因为村里好不容易出了个“干部”(当时大学生是干部身份),金饭碗,孩子以后还能接班。

虽然那时日子也穷,但相比周围人,苏家还是好了很多,因为计划经济,大家都穷。

不久国企改制,白弘文和一大批职工被迫下岗。厂里一部分员工另谋出路,摆摊、卖包子、倒腾小商品……能赚钱的都干。

白弘文不一样,他上过大学,是“知识分子”,始终不肯弯不下腰干那些“下九流”,去大城市找工作又挑三拣四,加之给人骗了次钱后就更拒绝出门,眼看苏家越发穷了下去。

白弘文的妻子吴瑛是个没文化的妇女,一辈子能干的就是将自己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吴瑛当时想出去摆摊补贴家用,白弘文嫌丢人,不让。一家人只好坐吃山空,靠吴瑛娘家的接济和政府低保过活。

从那时起,白弘文就抓起了女儿白缓的学习,说你们这些小苗苗是父母的希望,不像我们这些出了窑的砖——定型了。

当时白缓六七岁,白弘文也不过三十出头。

白缓跟我说关于童年,她能想起的事很少,印象深的也只有几件。

一是她上小学二年级时,小伙伴一遍遍站她家楼下喊她去跳皮筋,她当时想得发疯,白弘文却不屑地说跟那些人玩什么,她们长大了都是社会渣滓,你生来就不是跟她们比高低的。从那以后,终此一生,白缓没什么知心姐妹,一个都没有。

白缓学习成绩极好,在小镇上是传奇人物,每次都考第一,说英语时是一口纯正的美式发音。老师喜欢她,同学则对她敬而远之。

在白缓记忆里,童年只有数不胜数的练习册。人都以为她聪明,却不知她要更笨一点。因为她在学习上花了比别人多几倍的功夫——从小没玩耍的时间,睡眠也严重不足,一个女孩子,屁股上还因久坐长了硕大的黑斑。她只记得自己对着录音机正口语发音时,一遍遍读着那个“rain”的单词,白弘文嫌她的音发不准,扇了她足足十三个耳光。那时她才小学三年级,7岁。

六年级时,白弘文风光极了,因为白缓小升初考了全县第一,他被邀请到学校作为模范父母演讲,主题是传授教育孩子的经验。

当时白缓穿着母亲拆了被面缝的小花裙子站在人群中,觉得自己除了那点学习成绩,一无是处。因为白弘文总是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货色,要没有我,你绝对是倒数第一!”

白缓说她上初二时,晚上11点钟做练习题,不小心打了瞌睡,在床上一边盯着她一边打盹儿的白弘文突然睁眼,一把薅起她的头发抽她耳光,抽完了又拖她起来,逼她跪在水泥地上两个多小时,让她检讨自己错在哪里。事后还拿这事跟旁人炫耀了很久。

白缓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因为她现在晚上也忍不住会打盹。何况老师布置的作业她在学校里都已经写完了,白弘文搞了一堆高中的题叫她做,说是笨鸟先飞。

白缓低着头跟我说,那天她跪下去后,直到现在都没能再站起来。

白缓说她现在一点压力都承受不了,任何一件简单的事有deadline的话就会让她焦虑不堪,整晚整晚做着做不完习题的噩梦。

我说是PTSD吧。

她苦笑说那些年鼓捣的有什么用呢?英语她全忘了,学的专业经济学更是一天都没用过,如今还不是靠写作混饭吃。

我问白缓你的笔名是什么?她说是白白。我问为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着茫茫然,有种空耗光阴的虚无感。

我想了想说不是,是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恨,却找不到发泄的渠道。

Chapter 7

白缓在高中时成绩便跟不上了。

她母亲跟白弘文离了婚,什么都没要,当然也没要白缓。

白缓不怪母亲,因为白弘文不仅打她,也打母亲。倒算不得多重的手,就是恶心。恶心多了,人心也就散了。

这事白缓一直压在心里,可成绩到底有了波动,从年级前十掉到六十三。恼怒的白弘文又动手打她,她也觉得自己没做好,想努力补回来,可心一急,人就乱,名次哗啦啦往下掉。

白缓跟我说如果一个人本身一无所有,唯能靠一块遮羞布来维持自尊的话,那这张遮羞布是万万丟不得的。

白缓说优异的学习成绩可以掩盖她的一切不足,比方说贫穷。

如果一个学渣突然成了普通学生,那么他将得到颇多赞誉;可若一个学霸突然成了普通学生,那就是天下之大不韪。

老师话里话外对白缓颇多讥讽,说得多了,其他学生便不会尊重她,何况她还贫穷。

某天一个挺过分的“混混”捉住她强行亲了她一下,这可吓坏她了,一路哭着跑回家。

她哭着跟白弘文讲这事,被白弘文打了一个耳光。白弘文又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本以为你只是不好好读书,没想到这么不要脸,小小年纪就搞这些恶心八糟的东西,我明天就把你嫁出去!”

白缓说直到现在她都想不通她怎么就不要脸了。只是她那天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她做不到白弘文期望的,那她就不是他的女儿。

后来白缓成绩还是没上去,只是白弘文再动手打她时她还手了,死命撕咬,一副要拼命的架势。白弘文气疯了,拖她到二楼阳台上,威胁说要将她扔下去。

白缓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

白缓摔伤了一条腿,一瘸一拐往出跑,离家出走了三个多月。

白缓说关于白弘文,她最感动的有两次,一是她5岁那年跟他走在一个漆黑无比的巷子里,走着走着,“哧溜”一声什么东西打她脚边窜过去了。白缓吓得直哭,白弘文第一时间将她抱在怀里,以宠溺语气说有爸爸在,你就什么都不用怕;第二次就是她离家出走后,走在临市的路上跟白弘文再碰面时,他衣衫陈旧,风尘仆仆的,好似老了十岁,一看见她就扑过来一把摁进怀里,嚎啕大哭得像个孩子。

白缓笑着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当时特别吃惊,他居然会找我。我淡淡说那肯定会找。

白缓点头说,当时还是感动的。

我问她那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她说她当时只有15岁,身无分文,坐在马路牙子上腿一直流血,一个好心大叔送她去医院,发现她骨折了,就帮她出了医药费。白缓说不久后她就跟了那大叔,不然过不下去。我说那他也算不上多好心。白缓说现在的就这样,再说她当时也多少有点自暴自弃的念头。

我惊诧抬头,发现她面色平静。这人凉薄得过分,我想。

白缓说,“我以前挺爱爸爸妈妈,就像马路上走的那么多普通孩子一样,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了。这事不由人,你没法控制,就跟你不能让耳朵动起来一样。我觉得那些年我手里拿了个沙漏,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它一点点往下漏,后来就消失了,没了。直到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没法再爱人,”她轻声说,“我未婚夫裴司是个好人,他待我真心我知道,可我就是将他当坏人。我们之间的任何一点小矛盾都会加深我对他是‘坏人’的印象。我没法控制,我想我们之间会因此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别老给自己负面暗示。”

“我知道,五年前我开始读心理学,还试过一种强迫疗法。当时看着还行,跟正常人一样,可再遇到什么事,你会突然发现自己和从前一样,还站在那年那月那个圈里,从来都没走出来过。”

“你很清醒。”

白缓笑:“我脑子不笨。”

“现在释怀了吧?”我问。

“后来我读了很多书,了解了我父亲当年的时代背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悲哀。他们当时,‘干部’的身份的确风光,到底拉不下脸来跑‘下九流’的单……我也慢慢理解了他,他也是个可怜人,他做事一向认真,莫名其妙就被时代抛弃了。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吧。”

我说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

Chapter 8

我治疗的视频录像到此戛然而止。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顾思和左诀:“怎么,我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吗?”

左诀说没有。

顾思想说什么被左诀抬手止住。

左诀说:“我们现在案子遇到了瓶颈,希望白医生能利用专业知识协助我们。”

我皮笑肉不笑。

左诀跟我说白缓可能是他杀,因为她胸口有白弘文的掌纹。有可能是为他挪用白缓“嫁妆”的事和她起了争执,他推她坠楼的。

不过这里有个矛盾,就是最后白弘文他自己也坠楼了,胸口有白缓的掌纹。警方推测他可能是愧疚了,然后自己也跳下去。但这两人坠楼时间差不多,搞不清是白缓推白弘文下楼再自杀,还是白弘文先推的白缓,还是争执中两人一起坠的楼。

“有什么区别吗?人都死了。”

左诀说有,白缓是个作家,她把和白弘文之间的事写成了自传性的小说。出了这事后,读者们一致认为是白弘文推的白缓,骂得很难听不说,还在搞游行,骚扰白家遗孀。如果真相不是,就有必要还白弘文一个公道。所以他想请我评估下白缓的心理状态,判断她有没有可能弑父。

我说,哦。

Chapter 9

警察拜托,我哪敢不从。

恰好我办事又认真。

于是便搜集了白缓所有资料,预备做个综合评估。

白缓曾多次尝试自杀,手腕间伤痕累累。

我曾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不知道,就是生活中稍微遇到点事,脑海中自觉就有这个念头,就像有人特地放在那里等她一样。

警务平台上还有条关于白缓的出警记录,是她前男友报的案,最后不了了之。事情是她前男友和她吵架,她突然哆哆嗦嗦打厨房抄起了刀,疯了样照着他脖子捅。这可吓坏她前男友了。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吵架的原因也不是大事,白缓说不知道,她就是冲动,控制不住。

我说你这样子不太对劲。

她说我这不是来找你看病了吗?

她说这么多年我不断在看心理学书籍,也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可就是解决不了。我来找你看有什么速效药。

抱歉,没药。

Chapter 10

我对这两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警察有点怨言,我又不是搞侦查的,怎能分辨白弘文和白缓哪个先落地?

为难我。

中午我走出七院买杯咖啡解乏,远远看见个眼熟的背影在买炸鸡,她给了钱,捧了炸鸡兴冲冲回过身,四目相对时,我和她两个的嘴巴都给惊成了“O”形。

那乌黑发亮的披肩发,那清澈的眸子,那串着珍珠的小手包……不是白缓还会有谁——

妈耶——

“鬼啊!”

我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炎炎烈日下我哼哧哼哧跑了四百米就跑不动了,撑着膝盖喘粗气,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白天啊。

于是便壮着胆子往回走。途中碰到个报刊亭,一个小老头佝偻着身子在煮茶叶蛋。我看见他铺面上杂乱着五花八门的杂志,挂在显眼处热卖的是署名为“白白”的《无耻之徒》。

这不是白缓的书吗?

见我目光在他铺面停留了片刻,小老头摆手招呼,我就跟着了魔一样朝前走,他捧着《无耻之徒》挤眉弄眼:“嘿!大妹子!这书的作者白白卷进凶杀案里去了!都上新闻了!可奇葩了。因为这事,她的书都被抢购一空了!你现在连盗版都找不着,我手头就剩下这几本,你看着办哈。”

我翻了翻,就这印刷质量,绝对盗版。于是讲了价,两块五拿了一本。

回到七院,我有些茫然,呆坐了有20分钟的功夫才打开那本书,翻了翻也没什么意思,说的是白弘文和白缓的事,事情经过和白缓跟我讲过的一模一样。

可她不是死了嘛!照片我看得清清楚楚,白花花的脑浆都喷出来了。

我这白日见的什么鬼?

我拉开窗帘,对面猛地一个反光刺伤了我的眼,我立刻意识到那是望远镜。

该死!

谁在偷窥我?

我要骂街了。

我打窗户口向下望去,看见刚才遇到的“白缓”就站在楼下,捧着刚买的炸鸡,顾思和左诀站她身边,左诀摇手给她指导着什么,顾思则趁人不注意,伸手拿她的炸鸡吃。

卧……了个槽?

???

我有点懵,想探头朝窗户口骂,又丢不起这个人。

我登时明白了,这几个狗东西联合起来编故事骗我。我除了白缓的“死亡照片”,什么都没见过。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好骗的。

无财无色。

于是便打开电脑搜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就看见了三个月前的新闻:作家白缓之父白弘文意外坠楼,警方介入调查,疑有黑幕。

三、三月前就死啦?

可那几个狗东西跟我说是半个月前出的事。我去……(一串脏话)

我又惊又怒将滚动条向下拖,看见白缓的照片时,惊得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

这圆脸、这厚嘴、这么有特色的眉毛……不是我还是谁?

我有点崩溃,刹那间头疼的要死,一些场面过电影般重现在我眼前。

于是我又战战兢兢继续向下看,瞧见白弘文的照片时当即就哭了,心像被人狠狠绞作了一团,这、这不是我父亲,又是谁?

我正哀哀哭着时,顾思、左诀和“白缓”三人走进房间,我像一头愤怒的小兽,警惕看着他们。

左诀蹲下来,以怜惜的眼神看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脱口而出:“白白。”

他以眼神示意我看《无耻之徒》的封面,我看到署名是“白白”后当即就明白了。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头脑中的乍痛一寸寸消失后,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白弘文的坠楼不是意外,是我推下去的。

我抬起头来说。

Chapter 10

许是乞丐也有十年大运,白缓上大学后,小镇里有个教师职位出现了空缺,白弘文是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应邀补了上去。他做事其实挺认真,不久后升了教导主任,攒了点钱后娶了个带儿子的漂亮女人。

那时白缓在外地读大学,她特地考得很远很远。后来她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对白弘文当时的处境和做法也多了些理解。不至于恨,就是凉薄。亲戚们都说白缓读书读傻了,冷漠,没人味儿,这么多年不回家,也不孝顺父母。也有人酸溜溜说她只会读书,情商不高,以后在社会上肯定混不开。还有人劝她人要念旧,要思乡,那里才是她的根。

白缓明白那些道德正确,可不念就是不念,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

强迫不来。

白弘文一直都说他放心不下白缓,怕她老实,在社会上被骗,于是拿走了她的稿费卡,说是给她攒嫁妆,留后路。

白缓也没管。

她够吃就行。

可前段时间白弘文禁不住漂亮妻子的哭闹,在儿子还没大学毕业时,二话不说就拿这笔钱给儿子在省城买了房,说是以后讨媳妇用。

白缓当然生气,那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赚钱不容易。裴司也生气,他气急了话说得有些重,说她是“扶弟魔”,还说你要这样就分手。

白缓冷冷看着他,说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

这话听得裴司就更气了,说你要这样说,那我也没办法。

说完了他摔门就走。

白缓很焦虑,非常焦虑,她拼命抓着头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

那是她十年的积蓄,不是一点钱。她跟裴司也六七年了,本打算年底结婚,她真爱他。

她早上发现自己怀孕了,如果裴司走了,她就得打掉这个孩子。

于是白缓找白弘文要钱,要他卖了房子还钱,白弘文嗫嚅说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等他以后有钱了,再贴补白缓。

白缓冷笑,说我不要任何人施舍。

白缓逼的急了,白弘文就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钱钱钱,你就记着钱!跟你那贪钱的妈一样贱!除了钱脑子里都是屎!”

白缓苦笑。

钱钱钱——

她记得小时候班里组织春游,一人要交10块钱。全班就白缓没交,她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还有英语作业没写完呢。同学们都以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白缓,哇!好勤学!老师还敲着一个差生的头说你瞧瞧人家!

当时的白缓就像一根水草,被挤在人群里左摇右晃。她像个好学生那样腼腆地笑笑,心里却空空的,一敲能听见“咣当”什么碎掉的声音,空空如也。

后来她连那块遮羞布也没了。

白缓还记得那年母亲被车撞伤了腿,肇事司机逃了,家里没钱治,母亲想从自己哥哥那里借,白弘文不让,嫌丢人,说她哥哥就是个拉货的司机,一点精神追求都没有,还眼高手低,因为钱的事看不起他,所以宁可饿死也不问他借钱。

后来就一直那么拖着,母亲给她做饭洗衣,到离婚腿都是瘸的。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母亲在夜市上摆摊卖包子,白弘文某天看见她腆着脸招揽生意,有粗野的顾客对她招来喝去,她缩着脖子讪讪赔笑,白弘文过去一把掀翻了她的包子铺,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她像条狗。

母亲后来嫁了个卖苹果的老实人,开了个夫妻店,日子和和气气,也没暴富,就普通人,还生了个儿子,听说挺争气的。

后来白缓有次去看母亲,母亲一见她就哭,说她当年要是有一丁点办法,都不至于抛下她。白缓说不怪她。母亲说她有手有脚也不老,也没想要多少钱,就是想过得跟个人一样,不被人说像条狗。

母亲要给白缓大学生活费,她没要,母亲问她是不是怪她,她说没,她大学有助学贷款,平时也做做家教,不差钱。

母亲只好作罢。

其实是差的。

白缓那时被无良商家拖欠工资,一包泡面吃了三天。

没要吴瑛的钱,也没要白弘文的钱。

到底是生分了。

那天白弘文指着她鼻子骂,说她跟她妈一样,是个只认钱的女*表*子*。白缓说如果我妈只认钱,就不会在我外公那里讨饭了整整五年,如果你有骨气,就不会整整五年都端清高坐在家里,拿国家和老婆娘家的救济,一分钱都不去赚。

白弘文说你还有脸说,我那不是为了你?

他说如果没有我,能有你的今天?如果没有我,你考得上重点大学的?如果没有我,就你那操行,跑出去三个月……

白弘文一字一句说如果没有我,你现在就是女*表*子*。

白缓站在窗口冷冷看着他,不说话了。

时间在那一刹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白弘文揪着她的头发拖她到二楼阳台上,他血红着眼指着楼下说反了你了,你敢还手?还敢踹我?信不信我将你从这里扔下去?

白缓垂下了眼眸。

当时寒风飒飒,言犹在耳。

他说她恶心,她不要脸。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读了那么多心理学书籍,早都走得很远了,却未想到,时至今日,她又一次走回了原点,始知自己的人生,很久之前就已然结束了。

见她不说话,白弘文以为她认了,又开始苦口婆心教导她,说你这孩子性格冷漠,遗传你妈的,小时候我对你的教育没关注这些,是我的失职。那时候咱也不懂哇。他说你现在大了,得懂得感恩啊,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把你拉扯大,为了你的教育连工作都没做,把一辈子都搭上去了,这才让你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拿你几十万怎么了?

白缓说是你拿的吗?

白弘文说你弟也一样,我死了都是他的。

白缓说那是我弟吗?跟我有关系吗?

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刺伤了白弘文,他火冒三丈扬起手来教训白缓,就像从前那么多次一样。

白缓躲开了。

Chapter 11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审讯室里我跟顾思警官说,“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到了现在,到了今天,他还想教训我,还想对我指指点点。”我摇头说,“不,我不要这样活着。我是有尊严的。我已经这么大了,他再也无法奈何我。”

“所以,你将他推下楼去了?”

我拿手掌抹了下眼:“是。”

“你太冲动了。”

我说我压抑了这么多年,人生中冲动的机会也许就仅此一次。

“愧疚吗?”

“当时挺愧疚,也很害怕,因为他毕竟是我父亲,”我笑,“否则我不会吓到精神失常,旧病都发作了。连累你们绕这么大一个圈,还陪我演了场戏才让我想起来后说出真相。不然我早自首了,真是抱歉。”

“现在还愧疚吗?”

“干都干了,说这些没意思。”

顾思给我打开手铐,说放宽心,你怀着孩子呢,不会判太重。近期也不会收监,去找个好律师,从精神病鉴定这块下手,做好辩护,出去以后好好做人就行。

我低声说谢谢。

顾思说裴司来接你了,回家好好休养,现在取保候审,你要按时报到。

我惊诧抬头。

我不知道裴司竟还会管我,我以为他早跑了。

真是出乎意料。

我走出公安局,远远看见裴司靠在车旁抽烟。

我招招手,他也看见我了,忙掐灭了烟跑过来。他急得很,人也憔悴,他一见我眼圈就红了,接着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哽咽说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那天没控制好情绪,你就不会那么冲动的回到那个家讨钱。那么点钱算什么啊,咱这么年轻,咱可以再赚,都是我不好。

我说不关你的事,是我做的。

裴司将我塞进车里,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好胎,律师我都联系好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做,不会让你吃苦,你别操心,也别害怕。

我说好哦。

裴司说咱不说这个,我先告诉你个好消息让你高兴下,你之前的书都大卖了,版税挺多。

我说,哦。

预料之中的事,世人猎奇,作者出个事才能大卖。我要是死了,那就更畅销了。

忽然间有一个罪恶的念头打我脑海飘过:如果书没有大卖,裴司他是不是就不会在这里等我?

我强迫自己将这念头赶了出去。

瞧瞧,我又犯病了。

瞧瞧,父母给了我生命,却从我这里都挖走了什么啊。

我的日子一直都在向前走着,可消逝了的那些终归是消逝了。

裴司回过头说:“缓缓,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去领证吧。”

我说好哦。

裴司伸手摸摸我的肚子,侧头是一脸幸福的笑:“多亏你,我要当爸爸了。”

我无力垂下眼睑。

窗外人行道上的树木迅速向后移去,风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而我只觉着麻木。

我要当妈妈了,我想。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很迷茫。我的孩子,他不会像我吧?我不会成为像白弘文那样的人吧?

我嗫嚅说裴司,这孩子要不咱不要了吧。

他一声刺耳的刹车响在我耳前,接着嗔我一句:“说什么呢,你。”

画像


版权归属:超好看故事app


一:故人

秋意渐深,夜色渐浓。

街边次第亮起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似像是慵懒人儿疲惫的眼,疏离而模糊而疏离。

我倚靠在一棵树上,蘸着粉饼矫情补妆,因为不久后要上演一出好戏。

树是光秃秃的,枯叶纷纷坠地。

喔……眉要细,唇要红,鼻梁上高光再打亮一点……对了,还有大地色眼影,得小心翼翼涂匀了。

很像极了她。

我抿了抿嘴唇,将豆沙色的口红Channel豆沙色一点点揉匀。

一辆橘色轿车刹在我面前,车身较低,车头较长,瞧着挺豪。

男人透过摇下的车窗,上下打量我。

我撩起眼皮,“八……”,觑眼车,我立刻改口,“八千!”

男人愣了愣:“你不知道我是谁?”

“妈耶!条子!”我拔腿就跑,宛若受惊的兔。结果他一把扯住我的包,“你等等!”天呐!这包爱马仕的!我可舍不得松手!于是就这么拉拉扯扯给他逮住了。

“你8岁时,我见过你。”

“我当时在做一个纪录片,你是我跟踪拍摄的对象之一。好久不见。”

“啊?”我毫无印象啊,于是挑了挑眉。

“你可能忘了,有时间的话,找个地儿我跟你细说。”

我撅起嘴看他,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打车里拿出一沓毛爷爷。我拿个无比风情的兰花指捻捏起,露出狗腿且迷人的笑:“谢谢老板!老板出手真阔绰!最爱老板了!”

二:经年

叫住我的左诀是青冈大学青少年犯罪心理研究中心研究员,现在在青冈市警局做交流。

16年前他做了一个课题:论原生家庭与青少年犯罪之间的联系。

他找了24名不同家庭的8岁孩子做样本,跟拍了他们十几年的人生,通过详尽的心理画像,再总结出结论。

这课题最终听他说是流产了,因为几名牵头教授辞了职。

啊……

我差不多明白了,他就是想来看我混得多差呗。

“你这么多年……”左诀十根手指不安地缠绕,“……怎么会弄成这样?”

“怎样?”我吐口烟圈瞧他。

“……”

“我的哥,瞧瞧你这样子,你该不会是想劝我从良吧?你看清楚了,我17岁,高三,就进了监狱。我坐了7年牢,刚放出来。我爸死了,我妈跟人跑了,没一个亲人肯认我。我进去那年,手机还是能砸核桃的诺基亚,现在呢,各种app,跟草莓上的籽一样,我学都学不来。我不干这行干啥呢?干警察?”

“7年……你犯的什么事?”

我漫不经心将胳膊耷在沙发背上:“杀人呗。”

左诀吃了一惊竭力掩饰住吃惊:“为什么?”

“看不顺眼呗。”

气氛陡然僵住,左诀绞动着手指斟酌用词时,忽听“咣当”一声,我右边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江一帆出现在门口,他身形高大,脊背挺得笔直,冷眼扫过端坐在沙发上的我俩。

不得不说,在茶室昏黄的灯光下,江一帆是真的帅啊,特别是他下颔处的线条……有棱有角,有模有样性感极了。

帅帅的江一帆走过来,猛地扇了我一巴掌。

嘶……疼啊。

我一嘴的血腥味。

左诀站起来呵斥:“你做什么!”

江一帆的眼神冷得像一块冰:“她是我妻的妻子,我倒要问你是在做什么!”

左诀知是误会,忙拿出名片解释。

我摊摊手,露出无辜神色:“我们什么都没干。”

江一帆拽起我就走。

江一帆将我一把摔进车里。

“你轻点儿!疼疼疼——”

江一帆双手摁住我肩膀,死死的。他像只受伤的兽,血红着眼盯我。

我看见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红着眼恨恨说孙绾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突然俯身下来咬住我的嘴,像头饿了三个月的狼一样,叼住一块肉死不松口,非得囫囵进腹才好受。

我捶打着他尖叫。

江一帆放开我:“孙绾绾,你就是贱。”

江一帆将车飙到90码,开到长长的淮阳大桥上就哭了,他哽咽着说孙绾绾,你到底想怎么样。他说你这么做不就是要钱吗?我的钱也挺多,我都给你,你能呆在我身边好好的么?

我说江一帆,你就是个坏人,可惜还不够坏。我侧头看了一眼泛黄的江水,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一头把车开到江里去。

江一帆笑了:“别开玩笑,你知道我爱你。”

我猛地踹了他驾驶座一脚,他不屑“切”了一声。

我梗着脖子说江一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恶狠狠地骂:“你早干嘛去了啊?现在摆出这副深情样子给谁看?”

三:杀人

警局档案上,记载着孙绾绾17岁时杀了人。

死者名叫孙筱筱,是她亲爱的堂妹。

公诉方说孙绾绾在某次射箭课上,拉弓射箭射死了孙筱筱,众目睽睽,千夫所指,一箭扎进了她眼睛里,直贯穿到后脑。

抢救无效,死了。

警方走访时,亲戚们都说孙绾绾从小就对孙筱筱有怨气嫉妒妹妹,案发前一晚,她还闯进孙筱筱的妹妹的出租屋,将她狠狠揍了一顿,放话说你再如何如何,我一定会杀了你。

孙筱筱的爸爸孙正义,也就是孙绾绾的叔叔,那些年外头生意做得很大,所以孙筱筱在8岁之前,是个众星捧月的活得像个公主。而孙绾绾的爸爸孙建设只是个建筑工人,平生巅峰处也不过是个包工头,亲戚们说孙绾绾从小嫉妒孙筱筱。。

孙筱筱有着昂贵的三角钢琴,精致的SD娃娃,Channel、Gucci的童装,每年去世界各地看不同的风景……孙绾绾第一次看见她时,她打父亲的保时捷上走下来,由母亲摘下风帽,见了爷爷奶奶,就眉眼弯弯笑着问好,那种矜持和高贵,宛若公主低头,映衬得绾绾像卑微的个女仆。

孙筱筱8岁时,她的父亲孙正义患癌症死了,母亲带着家产嫁给了当年的司机,没要孙筱筱。

公主跌落到了尘埃里。

孙建设因为工作太辛苦,小时候孙绾绾就由爷爷奶奶养在老家,跟和“没落公主”孙筱筱一起。

亲戚们说孙绾绾终于逮找到报复使坏的机会了。

其实孙绾绾就一小孩,也没那么恶毒。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爷爷奶奶所有的新衣服都是买给孙筱筱的,她只能等妹妹穿旧了再穿,那明明她父亲孙建设给的钱;为什么晚上孙筱筱可以屙尿屙在夜壶里,她就得冒着寒风、摸黑瑟缩到那简陋的农村厕所,蹲在两个晃晃荡荡的砖头上,听着隔壁猪圈里猪的哼哼声胆战心惊……早上起来,还得倒妹妹的夜壶;为什么她必须要帮着奶奶做饭、打扫房屋,而孙筱筱只用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电视?

孙绾绾表达不满时,奶奶总就抹着泪说筱筱你妹妹多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爸爸妈妈,这么大也没吃过什么苦,奶奶绾绾说你大她一个月,大让小,就担待点。

孙绾绾委实无奈。

因为她发现,孙筱筱慢慢长歪了。

孙绾绾十二岁时那年,邻家姐姐得到了条施华洛世奇项链来跟她们炫耀。结果孙筱筱开口就说:“姐姐,这个项链我喜欢的,送给我吧。”

孙绾绾当即惊住。她想她一辈子也不会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孙筱筱理所当然应当被拒绝了。

却没想到翌日,孙筱筱便偷了那条项链过来,拿剪刀剪成了24截。孙绾绾质问她时她扬起公主般高傲的头,恶毒说她居然敢不送给我,什么破玩意儿!我才不稀罕!我剪了项链就是要让她不好过!她活该!

那恶毒的语气,直让孙绾绾多年后回忆起都不寒而栗。

那项链价值好几千块,孙绾绾怕孙筱筱她被人发现,便丢在了猪圈里。后来不久邻家人找上门来,她胆战心惊替孙筱筱担心,结果筱筱理直气壮手一指她,“姐姐偷的!”她振振有词,“我亲眼看到姐姐偷的,她将项链丢到了猪圈里!”

孙绾绾惊得嘴里能塞进一个灯泡。

到如今现在,孙绾绾她早不记得当年为这事挨了多少打,只觉得有些事孙筱筱需要明白,那就是伤害别人需要付出代价,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东西都理所当然是她的。

高二时,孙筱筱抢了孙绾绾的男朋友胡奇。

她趾高气昂站在孙绾绾面前,带着明媚而桀骜一贯的公主笑。她仰起圆圆的小脸矫情说:“姐姐,我跟胡奇睡了!你可不要怪我啊!”

孙绾绾大惊失色,当场扇了她一个耳光。

孙筱筱对姐姐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有点委屈,又有点得意。她矫揉造作地扭动着躯体:“姐姐,其实啦,我也没有真的喜欢上他啦。只是胡奇说我比你好看,比你性格好,他最喜欢的人是我,想我想了好几年,我听了有点感动嘛,于是就……姐姐你不会怪我吧?”

孙绾绾就跟吃了只苍蝇一样恶心,只觉得这事荒谬到可笑。

因为她一点都不喜欢胡奇,那是个社会上的混子,染着五颜六色的毛发,左耳上扎了六个耳钉,胳膊上还纹着两条龙,他根本不是她的菜。她之所以那样草率跟胡地奇在一起,完全是想气江一帆,想让他别再纠缠自己了。

孙绾绾快被孙筱筱气疯了,想着这回玩儿蛋了,得将她交给她父母,当意识到她已经没了父母时,心里又骤然一疼,反应过来时,孙筱筱已洋洋得意扬长而去了。

孙绾绾看着她接近130斤的背影,整个人都崩溃了,她比自己好看才怪!胡奇明摆着是欺负她。可长大了的孙筱筱愣是什么事都要跟她比,什么东西都要抢她的。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傻的人呦!

孙绾绾狠骂了胡奇一顿后,觉得得找个机会有机会也该给孙筱筱个教训。

——不然这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再干出什么丢人的事怎办?

于是在一年后的射箭课上,孙绾绾举着打家里带来的弓箭对着孙筱筱一张嫩脸,她的箭法还可以,打从小跟江一帆学的,她就是要将孙筱筱这张大脸给射肿!

堂妹孙筱筱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她蹦跳着挑衅:“孙绾绾,你倒是射我啊!射不中你就是王八!哈!王八!”

孙绾绾被激怒了,牙一咬,眼一闭,手一放,箭身破空而出。

一声骇人尖叫过后,她看见孙筱筱倒在一片血泊里,接着所有的人都惊呼着朝她扑过去……时间静止了,一切场景都像被设定了慢动作,那些遥远的哭喊和呼救宛若从岁月的空谷里传来那样,空旷而渺远,又恍若一记重锤锤在人的脑海里,发出无比沉痛的回声,嗡、嗡、嗡……

孙绾绾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后退几步说,这、这不可能啊!

她的箭头是蜡做的啊,她从来没有拥有过打磨得如此精细的钢铁箭头,从来都没有过!她没想杀孙筱筱,她不至于会为了胡奇杀她,她……

箭头给人换掉了,一定是给人换掉了!

可是没有人听孙绾绾说,一个都没有。

到现在都没有。

四:母亲

那时的孙绾绾是爱着江一帆的,很爱。

他是她少女时代时候的梦想。

江一帆大孙绾绾一岁。

二人什么时候认识的,孙绾绾记不清了,总之很小。

最初孙绾绾对江一帆的感情起初很复杂,因为他是“别人家的孩子”,妈妈宋辞雅总喜欢拿孙绾绾跟他比。

江一帆优秀到什么程度?任何考试,只要他参加,他就是第一。

江一帆长得也很好啊,皮肤白皙,眼睛很大,还高到不行。他的头发浓密飘逸,跑动起来时由风吹着向两边散开,还多才多艺,真是打小说中走出来的男主角。

青春期的女孩子麻雀样叽叽喳喳像麻雀:天呐,他好帅他好帅!我以后要嫁给他!

孙绾绾就不一样了。

她对他不屑一顾。

因为她是那个传说中的千年老二,各方面都被他压过一头。

啧,那滋味:你听说过奥运冠军,可你听说过亚军吗?

你知道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是加加林,可你知道第二个是谁吗?

孙绾绾的妈妈宋辞雅女士在她很小的时候便以无比同情的眼神看着她:“绾绾,你已经这么努力了,可为什么还是比不过江一帆?”

宋女士一直以为是江一帆比女儿更努力,所以就发了疯地看着她,逼她没日没夜地读书。宋女士絮絮叨叨说她为女儿付出了整个生命,孙绾绾女儿是她这一辈子的希望,所以一定要争气。

可不是啊。

孙绾绾觉着自己跟江一帆之间纯粹是智商上的差距:当她用挤出来的午休时间拼命学习时,透过窗户,总能看见江一帆潇洒打球的身影。她从未看见过他读书。

——单位时间的汲取知识量是人家的十几分之一,这不是智商差距是什么?

所以当宋女士又旁敲侧击着对孙绾绾进行“严格”教育时,她忍不住开口损:“江一帆他爸爸是玉石商人,大资产阶级,妈妈是特级教师,知识分子。我爸爸是建筑工人,妈妈是无业游民,瞧瞧这家教,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孙绾绾原是开玩笑的,却没想宋女士当真了。她眼眶迅速泛红,眼泪像快要漫过堤快决堤的洪水,一点点聚集起来,接着扑簌簌往下落,直将孙绾绾的心都给灼出了一个洞去。孙绾绾讨好似地伸手拉她衣角,她红色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砸在孙绾绾耳边,有些空洞。宋女士居高临下,无比轻蔑:“你懂什么?还不是因为你?”

孙绾绾突然间慌了。

孙绾绾知道,宋女士是个精致人儿,五官跟选美小姐一样,她的化妆品摆满了整个卫生间,她每个礼拜都要种睫毛和护理头发,还要做不一样的指甲。

宋女士光鞋子就有400多双,她喜欢拎着名包喝红酒吃西餐以及参加各种各样的高档晚宴,她还喜欢浪漫,她说总有一天她会开着法拉利载着孙绾绾我四处兜风。可是她喜欢喝的红酒不便宜,法拉利也很贵,她想要的生活都太奢侈。

可孙绾绾的父亲仅仅是个包工头。

说实话,孙绾绾不怕宋女士冲她大吼大叫,或是骂她没出息,就怕她突然沉默下来。她的沉默是一块冰,将孙绾绾整个人都冻住,然后再生生打碎。

很多年前孙绾绾听人说,宋女士原是看不上她父亲孙建设的,因为他太土,长相也普通,不过是手头有点过得去的钱。人们还说,宋女士年轻时给一个穷小子耽搁了,跟孙建设是到了年龄来相的亲,在一起拧巴相处了不久,不小心怀了孙绾绾,医生说她再打胎可能就生不了了,这才没办法,嫁了人。

孙建设自知配不上,便宠她得很,可惜能力有限,一辈子辛勤工作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富人,要买个channel包跟买白菜一样不眨眼,那不成。

暴怒的宋女士将温好了的牛奶劈头盖脸朝孙绾绾摔过来,牛奶瓶撞在地上摔碎了,白色的牛奶在红木地板上一点点渗开,形成一种谁也说不上来的肮脏颜色。

孙绾绾闭上眼,忽然觉得很累。

她是个拖油瓶她知道。

宋女士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念叨着说孙绾绾毁了她的一切小精致,念叨着说她为孙绾绾付出了所有,所以她必须要争气。

这些孙绾绾知道,都知道。

可她就只是觉着,肩负着别人的希望和人生,真的很累太累了。

五:一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孙绾绾发现发小江一帆对她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有时候会冲过来跟她比高低,比完了再深深摁一下她的头,他总是嘴角上扬着说孙绾绾,你怎么不长个儿了啊?哎你前几年不是挺猛的吗?比我还高一头哩——他没心没肺地笑,接着用一根手指戳点着孙绾绾胸口,戳得她连连后退,他扬眉挑衅,说不得了啊,你那个时候敢抓我领子啊!

孙绾绾被他戳得眼看要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她起来,又瞪一眼说孙绾绾你现在怎么这么不禁戳啊?是营养不良吗?瞧你瘦得跟个豆芽菜一样。

结果他一放手,她又“噗通”坐在地上,他拍着手哈哈大笑,惹得孙绾绾侧过头怒目而视。

真是种令人不甚愉悦的感兴趣啊。

可若江一帆掉头去调笑别的女孩,孙绾绾也是不开心的。

只要他一直围在她身边,那无论怎样都是好的。

江一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拉孙绾绾出泥泞,再送她进地狱。

江一帆打裤兜里摸出一袋孙绾绾过去最爱吃的熊字饼,她因为生气,缩手不碰他的东西,他揉揉孙绾绾纷乱的小碎发,上上下下夸张地打量:“孙绾绾,怎么长大了,你就变得这么娘了呢?”

“没意思,”他向后转,朝她摆摆手说,“真没意思。”

孙绾绾看着他的身影,隐没在了一片光晕里。

六:黑暗

孙绾绾不喜欢跳舞。

可不得不跳舞。

旋转、跳跃、压腿、练功……将身体折叠成各种各样的诡异姿势——也不过是博人一笑。

宋女士说江一帆画画很好,前两天画协的人去他们家做客,夸他很有艺术细胞。宋女士说如果他报艺术生的话,那铁定是顶尖名校的了,而孙绾绾靠文化课成绩,撑死也就上个一流大学。

宋女士瞪着眼说:“你赶快鼓捣个艺术生,跳舞唱歌什么的都行,不过跳舞对你来说容易一些,毕竟你三岁时学过一个月,咱可不能输给那个江一帆。”

孙绾绾有些烦:“你为什么总是盯着人家江一帆?他就那样好?”

宋女士翻了个白眼说:“你瞧瞧,江一帆的妈妈王小红满脸麻子,长得丑死了,名字也土,还不会打扮,她能教育出什么像样的儿子?怎么可能比得上我?”

丑?

孙绾绾觉着有些好笑。

在宋女士那结构简单的脑子里,除了一张好看的脸,似乎也放不下更多的了。

王小红老师是同济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编纂了好几本教材,受人尊敬,年年获奖。

她的长相,丑倒不至于,也就是个普通女人。

孙绾绾第一次觉得,宋女士空有着这样一张绝美的皮囊,数落起王老师时的嘴脸,可真是丑陋啊。

孙绾绾有些轻蔑:“江一帆他就有那样好?好到你恨不得离了我爸,去给他当后妈?”

宋女士愣了愣,接着走到女儿面前,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

孙绾绾“呸”地啐了一口在地板上。

“你什么意思?”宋女士居高临下看着孙绾绾,“你这么阴阳怪气,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宋女士忽然歇斯底里起来,像一头被抛弃了母兽。她扑过来,尖利的指甲划过孙绾绾的脸,“我撕烂你的嘴!撕烂你这张臭嘴!”她扯着她的脸说,她像个疯子一样地嘶吼,她扬起头问孙绾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再说一遍!有种你再说一遍!”

孙绾绾一把推开她,走到房门口。

——然后回头一字一句:“我知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直勾勾愣在原地的宋女士,被孙绾绾窄窄的一扇门给关在外头。

关上灯,乍然袭来的黑暗铺天盖地,孙绾绾闭上眼,觉着自己被无边黑暗给吞没了,整个世界朝她压下来,她进退两难,避无可避。

七:交会

那不久后,孙绾绾看到江一帆了,状态不怎么好。他坐在一幢废旧的烂尾楼四楼窗户上,身子无力耷拉着,两条腿垂在楼外头,远远看去,像是个粘在天边的、孤独的黑点。

那天孙绾绾帮宋女士买药,路过烂尾楼。她以为江一帆要做傻事,心里一咯噔,忙便急吼吼爬上四楼:“江一帆——江一帆你怎么了?”

他脊背一僵,回过头来,孙绾绾看见他在抽烟,登时一愣,念着他怎么也抽烟啊,于是就问了出来:“江一帆你怎么抽烟?”

他弹了弹烟灰,低声:“你要告老师就告老师吧。”

“……”

“你是不是更讨厌我了?”

孙绾绾吸吸鼻子:“你不觉得你真的很让人讨厌吗?”

让她因为千年老二的事被宋女士欺压、摁她的头、逼她吃熊字饼、有时还得喝他不喜欢的特仑苏——他说他妈妈王老师强迫他喝的,倒了浪费,不如给孙绾绾长身体……这当中哪一件会令人欢喜?

“果然。”见孙绾绾不说话,江一帆叹了一声,双手搁在脑后,很是沮丧。孙绾绾瞧着他像只可怜的小狗,想安慰说其实他也不是那么讨厌,还没开口,江一帆就拿眼瞟她,“孙绾绾,你是不是傻?”

孙绾绾生气:“你真的很讨厌,你为什么乱骂人,我又没有招惹你。”

“你怎么没招惹我?”

江一帆站起身来,一把捉住孙绾绾,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猛地摁在一根水泥柱上,他低头冲着她一阵猛啃。

孙绾绾惊呆了,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

长大了的他力气很大,她没法挣脱。

只得“哇”一声哭了。

江一帆放开她时,她拼命抹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一帆你欺负我……呜呜呜……你欺负我……”

江一帆红着脸说,那你去告老师吧,反正你一直都讨厌我。

孙绾绾就打了他一个耳光。

他没躲,挨了一巴掌后耷拉着脑袋。

孙绾绾又有点后悔,怕将他打疼了。

她转身就跑,听见江一帆在我身后大声喊:“孙绾绾,你已经有三个月没跟我说话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我知道你在躲着我,这让我很难受的你知不知道!”

孙绾绾的心“咯噔”一跳,抹把泪回头瞧他,“你活该!”她冲着他大声喊,“你活该!”

他喜欢我。

孙绾绾头重脚轻地走出烂尾楼,脑海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天呐,他喜欢我。

孙绾绾大约是从高二时开始跟人谈恋爱的。

跟一个叫胡奇的、不怎么正经的社会人。

宋女士起初歇斯底里,说你怎么能这样呢!这要影响学习的!后来就放弃了,大概有三个多月没跟孙绾绾说话。

有次她看到了孙绾绾的成绩单,发现她的成绩一落千丈,排到了全年级的800多名,于是劈手就拿舀饭勺打孙绾绾的头,“你跟你那不中用的傻X老爸一样,遗传!我就不该指望你!”她手中的舀饭勺在饭桌上死命地磕,“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你这个拖油瓶!早知道我一开始就把你给打了!不中用的东西!”

孙绾绾说宋辞雅你骂我没关系,但你骂我爸我就要跟你说道说道了。

这段时间,孙绾绾的爸爸孙建设跟宋女士离了婚。

说实话,其实她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却还是害怕它到来。

这么多年,宋女士经常带着孙绾绾外出旅游,说是教育女儿,让她开开眼界见世面。

宋女士带着孙绾绾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当然大部分是男人。那些男人或是一掷千金,买个channel跟买白菜一样,或是高大帅气,脱了衣裳有8块腹肌。总之特别洋气,比她爸爸孙建设要fashion多了。

孙绾绾的爸爸他孙建设就是个土包子,跟个老黄牛一样陀螺一样,只知道赚钱赚钱,然后省吃俭用全部寄回家里。

在外头住酒店的时候,宋女士每晚都会在孙绾绾的牛奶里加入安眠药,然后溜出去跟人厮混。她以为女儿不知道,或者是再说她年纪小,就算知道也什么都不懂。

前段时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宋女士和男人们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知道了,就她爸爸孙建设不知道。

后来不久孙建设提出跟宋女士离婚,宋女士她很诧异。

她就像个十三四的小姑娘,疯了似得拿枕头砸孙建设,什么!你居然敢离婚!枉我纡尊降贵嫁给你,你居然敢跟我提离婚!

真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女孩啊。

她以为她不过是打翻了一瓶牛奶。她以为她犯什么错误,都能以撒一个娇、发一声嗲而轻轻带过。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

宋女士死也不会想到在她面前低三下四了这么多年的孙建设为什么说离婚就离婚了,连女儿都不要。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咒骂孙建设负心,她不明白为什么连孙建设那样平平无奇的男人,居然都敢不要她。

其实这么多年,孙建设也没亏待她,她一天换三套衣服,有400双鞋,180顶帽子,吃的螃蟹海鲜都是应季的,家里凡事有保姆,她每天花枝招展,没有为女儿洗过一件衣裳,做过一顿饭,更没有赚过一天钱。

宋女士抄着舀饭勺歇斯底里地骂孙绾绾不争气,说我这辈子就是给你毁了,你们这些人没一个指望得上的。孙绾绾真的很疲惫,她不知道宋女士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

她总是在絮絮叨叨说孙绾绾不懂,不懂红尘皆苦,世态凉薄,不懂她的苦楚,可是她又懂什么呢?

她的那些不堪在学校里传开,孙绾绾一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女学生要怎么应对?

孙绾绾读了这么多年书,每次都名列前茅,她乖巧听话了这么多年。

可是现在呢?

宿舍里没人动她动过的东西,她们不许她在公用的晾衣杆上晾衣服,说是有尖锐湿疣。她最好的朋友在外头散播谣言,说是她跟学校里的谁谁谁搞在了一起,说得跟真的一样,那谁谁谁的他女朋友众目睽睽之下闯进教室,连扇了孙绾绾十三个耳光,吐口水说她和宋女士一样脏。

孙绾绾说我根本就不认识那谁谁谁,可没人信。

女生们都不和她玩,男生们有事没事就撩她裙子,或者围着她起哄,他们觉得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

宋女士总是恨铁不成钢地说她指望孙绾绾,为她付出了多少多少,可是作为一位母亲,她又什么时候保护过女儿?

她没法读书的,这种环境下,孙绾绾没法读书的。

那天江一帆在烂尾楼里啃过孙绾绾后,她就更是躲着他。江一帆某天放学了就来找她,孙绾绾远远看见他圆圆的脑袋在楼梯口左顾右盼,忙逆着人流往上跑。

江一帆看见她了,就挥着手大声喊:“喂!孙绾绾,你站住!我等你老半天了!”

孙绾绾低下头跑得更快了。

江一帆追上来拦住她,为烂尾楼的事跟她道歉,他说孙绾绾很久都不理他,他那天是真的难过真的急。

孙绾绾不要理他,扭头就走。

江一帆伸手拽她,她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甩开他。

江一帆沉了脸:“这么敏感……哪个男生的又欺负你了?”

孙绾绾撩起眼皮:“你不也欺负我?”

“我、我那不是……”他“咚”地砸了下自己的头,略责怪地看了她一眼,他有些生气,大声说,“我那天为什么……孙绾绾你不知道吗?”

孙绾绾当然知道。

她知道江一帆为了自己的事没少跟人打架。

她还知道男生们是怎样说江一帆的。

跟她这样的人搞在一起。

她也知道他是真的喜欢自己。

方才那句话到底是挫伤了他,江一帆有些赌气,转过身说,“孙绾绾,你这样好没意思。你既然这么想,那我以后就不来找你了。”他说,“我再也不来找你了。”

其实孙绾绾那天很想说江一帆,其实我从来没怪过你。

可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到底也没将那句话说出口。

在孙绾绾面前,江一帆的flag从小到大就没立住过。

没过几天他就又屁颠屁颠来找她了,还带着个小蛋糕,等在学校门口。

那是个冬天,江一帆校服外头裹着个厚厚的羽绒服,还不断地呵着手。这家伙一向直怕冷,孙绾绾从小就知道。

瞧见江一帆,孙绾绾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往校外走。

江一帆拉住她:“孙绾绾,就算我未经允许情不自禁亲了你,我们也还是朋友吧?再说了,你又不是不喜欢我。”

孙绾绾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错了,我非但一点也不喜欢你,甚至从来都没把你当过朋友,我是真的很讨厌你。”

他愣住了。

孙绾绾垂下眼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有男朋友了。你要么好好读你的书,要么找别的女生,就是别来烦我了。”

“我不相信。”

孙绾绾耸耸肩无奈。

江一帆说:“不然你怎么不敢抬头看我?”

孙绾绾想抬头给他一个认真的眼神,还在酝酿时听到不远处的胡奇不耐烦地喊:“哎,孙绾绾,你好了没有啊?”

于是她转头就走。

胡奇将头盔丢给她,她跳上他的机车,犹豫了下,再伸手搂住他的腰。

胡奇明显被吓了一跳,念着孙绾绾和他这才交往两天,她便这么主动,委实让人受宠若惊。

孙绾绾没敢回头看江一帆。

从那以后,江一帆果真再没找过她,他不理她了。

对孙绾绾来说,同胡奇在一起的日子乏善可陈,当然,胡奇也觉得她没意思——,因为交往两个月,孙绾绾手都不给他拉。

两月之后,孙绾绾跟胡奇走到了终点,因为她那傻X堂妹孙筱筱横插一脚。

孙绾绾劈头盖脸骂了胡奇一顿,还打了他一巴掌。胡奇倒是抹抹脸不以为然,说我看你是女人就不打回去了,不过你扪心自问,你有打我的资格吗?你要是真心跟我,这事就是我的错,我得给你磕个头。可你是吗?

胡奇说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在耍我,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也明知道你不喜欢我,结果还是在耍我。

孙绾绾忽然有点心虚。

胡奇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也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你滚吧,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就当是爷被玩了。

孙绾绾扑上去打他:“你睡了我妹妹,你还有脸说!你还有脸说!”

胡奇拉开她说你少胡扯!明明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别说得我好像怎么她了一样。胡奇拿出手机,呐,我们的聊天记录,你要不要看?我刚开始根本没搭理她,是她自己骚话连篇,可你连手都不给我拉哎!

孙绾绾忽然间没脸看了。

孙筱筱这丢人玩意儿!

孙绾绾跟江一帆再次见面是在长长的淮阳大桥上,这时距他们不说话已经有三个月了。

在一个群星稀疏的暗夜。

孙绾绾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寂静的大桥上,蛐蛐搓着腿吱呀吱呀,寂静得人有点心慌。孙绾绾突然被几个妆容夸张的女孩儿围住了。

她跟胡奇分开没多久,他终究对她存了点爱意,倒不至于为难她,这几个女孩是为他打抱不平的、乱七八糟的姐姐妹妹。

孙绾绾有些无奈,觉着人生怎会有这样多的麻烦事。于是后退了几步,趁她们不注意时掏出包里的防狼喷雾一阵猛喷。

然后拔腿就跑。

结果动作不够快,被一个女孩扯住了后领口,孙绾绾顺手去薅她的头发。

“干嘛呢,这是?女孩子学人打什么架?”

江一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呵斥了几句,女孩们骂骂咧咧离开了。

江一帆走到孙绾绾面前,低声:“你就会给自己惹事。”

江一帆瞪了她一眼就手插口袋往前走。

孙绾绾在身后大声叫他:“江一帆!”

他虽是站住,却没回头。孙绾绾拿围巾缠住半边脸,她的头嗡嗡的,想他一定生她的气,一定不会再想跟她说话了。

于是心里陡然一酸,再垂眸时一滴泪就砸在鞋子上了。

再见江一帆,不知为什么,她孙绾绾忽然间难过得要死,眼泪用手抹了好几回都止不住,水一样往下流,于是便蹲下来抱住腿呜咽。

恍惚间一个人影走到眼前,她抬头,朦胧中看见是江一帆,就哭着说:“江一帆,你不是不理我了吗?你还来干什么?”

江一帆拿脚尖碰了碰她小腿:“你这是怎么了,心里有事?”

他说你躲我很久了,不知道遇上了什么,我看得出来。你这人就是这样,心里一有事就不吭声,就会躲,这回躲的还挺出息,跟乱七八糟的男人跑了,没吃亏吧?

孙绾绾低头不说话。

江一帆问:“和我有关吗?”

孙绾绾捂着眼睛不吭声。

江一帆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来,“你就是想太多。”他说,“你家里的事我知道,可那仅仅是家里,我们的路还长着呢,别老哀哀戚戚、瞎操心的,人知道自己终归是要死的,难道就不活啦,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最重要能高兴一天是一天。我不是说过吗?你还有我呢。我以前就说,只要你愿意,我就是你最亲的人,可你都没给过我回应。”

孙绾绾鼻子一酸,又哭了。

江一帆莫名烦躁:“你好娘啊。”

他忽然又有些责备,伸出大拇指婆娑着她的嘴唇:“你让他亲你了?”

孙绾绾触电似地摇摇头。

“还算有点出息,哼。”江一帆低头叼住她,她没敢躲,他咬了一会儿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你喜欢我,你还偏偏不承认。”

孙绾绾揉着被他咬痛的嘴角:“江一帆你不是说你以后不会再随便欺负我吗?”

江一帆得意洋洋,说我反悔了。

八:惊变

同江一帆在一起的日子真是幸福啊。

这世上有千百万种因获得而聚成的欣喜,却没一种个比得上人的心之所向。

江一帆拿笔杆敲着孙绾绾的头说:“怎么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啊?小笨蛋。”

江一帆将那些围在她身边说闲话的男女苍蝇一股脑全都赶走,说长舌妇什么的最讨厌了,关他们屁事。他说孙绾绾,不是你的错,你就没必要认,也没必要忍受,否则别人会当你好欺负。

不知道是不是江一帆将他所有的特仑苏都投喂给了孙绾绾的原因,半年后,她的学习成绩回到了年级第二。

江一帆将圆圆的脑袋凑过来,说孙绾绾你每天给我亲三回,下次考试我就故意打答错一道大题,我让你得第一。

孙绾绾拿眼睛翻他,你想得美!

江一帆和孙绾绾都是学校射箭部的成员,不过他的箭法要更准上一些。

因为他是真的喜欢。

江一帆说蜡制的箭头有什么意思?一只麻雀都射不来,只能撞撞靶子玩,不实用。孙绾绾说麻雀那么小,还在飞,有真正的箭头我也射不下来的。

江一帆就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想有真正的箭头吗?

孙绾绾说不想。

因为她不知道那有什么意思,危险,还伤人。重点是这是禁止的东西,网上没的卖的。

可江一帆有一个真正的箭头,他自己磨的,还挺锋利,说是磨了好几个月,是他的宝贝。

每到周末,江一帆便带孙绾绾去乡下玩,他说他爸爸江白云过去很穷的,差点没讨到老婆,有了他后工作忙,没时间也没钱养,就将他搁在乡下奶奶家里蹭饭吃。他说他们那里有很多野兔,他小时候最喜欢抓野兔烤来吃了。

孙绾绾说好残忍啊。

江一帆就逗她:“你是不是想说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孙绾绾说:“不是,我想说兔兔真的好好吃啊。”

江一帆抱着她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江一帆的确射到了两只野兔,在溪水里洗干净了,生火烤来吃。

的确很好吃,孙绾绾第一次知道,原来江一帆竟是有厨艺的。

“嗯。恭喜你。你身上又加了个光环。”孙绾绾边吃边捏着他的脸说。

江一帆载孙绾绾回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进门时,孙绾绾看见宋女士在梳妆镜前花枝招展化着妆。她的脸是那种通透的白,口红颜色很鲜艳,像嫣红的血,她的眉毛又细又长,似初春的柳叶。

孙绾绾在门口换鞋,走入自己房间。宋女士看也没看她一眼,她现在早不在乎孙绾绾了,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宋女士临出门时,孙绾绾打开房门叫了一声妈妈,宋女士当时正在弯着腰勾鞋,突然间柳眉一扬,冷笑:“怎么,突然叫人了?这是没钱了,还是要来求人啊?”

孙绾绾鼓起勇气说:“妈妈,您可以不要再去找江先生吗?他现在有老婆有孩子。你知道你这样子会对人家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吗?”

宋女士僵了片刻,直起腰笑了,她是真的长得漂亮,让人惊艳的那一种。她一笑脸上便漾起两个小梨涡,她说,“我去找的他?哈,别说的你妈妈我这么不知廉耻。是他找的我,每次都是他找的我。你懂什么啊?小姑娘,江白云可是我的初恋,我们当年差点结婚,是他耽搁了我,他现在在赎罪,在补偿我。如果不是那年有了你的话,我现在已经是江夫人了,也不会嫁给什么乱七八糟的孙建设,难道他不该补偿我吗?”她脸上挂着自以为漫不经心,在孙绾绾看起来却恬不知耻的笑,她风轻云淡,“你不知道他是玉石商人,他很有钱吗?”

知道啊。

如果几十年前江白云手头有那么哪怕一点点钱,宋女士也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实在没法拖了,甩了他嫁给一个土土的建筑工人。

孙绾绾喉咙有些干,央求说:“妈妈,如果你还将我当女儿,那就停下来吧。我喜欢江一帆,我们一起长大的,你知道的,我是真的喜欢江一帆。你这样,叫我以后怎么办呢?他会恨我的。”

宋女士脸上露出有些暧昧的笑,她好看的眼睛眯了起来:“呦,这回早恋的对象换了啊?也好,总不至于像那个顶着彩色的毛的一样让我厌恶。”

孙绾绾走过去攀住她的胳膊:“我是真喜欢他,你这样叫我怎么办啊?”

宋女士笑了,她蹲下身子抹着女儿脸上的泪:“呐,你这个早恋呢,它充其量算是好感,过两天你就忘了,一上大学,你会见到很多非常优秀的男孩子……”

呵,瞧瞧,跟班主任教育的话一模一样,好像就只有她的爱情是爱情,别人都是过家家一样。

宋女士拍拍她的脸,准备锁门离开。

孙绾绾不小心在眼神中露出一抹厌恶之色,宋女士突然歇斯底里了起来:“孙绾绾,你算个什么东西?女儿吗?不,你不是我因爱生下的孩子,你的存在是我的耻辱。如果没有你,我不至于这么被动,如果没有你,我早都嫁给我喜欢的人了,就你这个拖油瓶,到了现在还不自知。从今以后,我不会从你那里要求什么,你也别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咣当”一声摔门而出,而被她拍过的,孙绾绾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着。

孙绾绾闭上眼睛,到了现在,江一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有突然三个月不理他,突然躲着他,因为她在逃避,她不想面对那些让她觉着不堪的事实。

可是能怎么办呢?

日子,就这样有一天没一天的过着罢。

前段时间江一帆皱着眉头跟孙绾绾讲:“你能不能想办法管管你那胖妹妹孙筱筱啊?她有点不太对劲。一个女孩子,总这样不好的。”

孙绾绾问筱筱她怎么了。

江一帆涨红了脸,有些为难地低头讲:“她最近老跟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孙绾绾当即明白了:“她引诱你?说她喜欢你,想跟你好?”

江一帆低下头不说话,过了会儿才抬头跟孙绾绾结结巴巴说:“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他能将这话当面说出来,那就是没什么了,孙绾绾的妹妹孙筱筱,不用他讲,孙绾绾知道那是个什么人。

江一帆将手摸过来抱住孙绾绾的腰,说你可别瞎想啊,不论发生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你知道的。

孙绾绾将嘴唇贴上他凉凉的额头凑过去亲他的额头,说我不会瞎想,我知道的。永远也也不会瞎想,你知道的,我爱你。

江一帆的flag从小就没立住过。

那个说着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孙绾绾的江一帆,说到底还是离开了,就因为孙筱筱。

那天天色很沉,湿哒哒像裹了层塑料膜在人身上,压着沉甸甸的。本来约好陪江一帆过生日的,孙绾绾之前还特地跑了十几家毛线店选购了适合他肤色的银灰色毛线,熬了一个礼拜的夜给他织了条长围巾当生日礼物,结果装好了礼盒拿过去,却不见江一帆的人,手机也打不通。

念着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孙绾绾裹起风帽朝他家走,也不远,前行三个红绿灯口,再往左拐就是了。孙绾绾远远看见江家门口围着许多探着脑袋的人,乌泱泱一片,还窃窃私语着,像群傻狍子盯着聚光灯。

“让一让,我找人。”孙绾绾挤前去后,看见了警察拉起来的警戒线,红白相间,瞧着瘆人。几个披着法医大褂,带着警帽的人提着工作箱急匆匆往进赶,孙绾绾跟在后头,一颗心悬着,是不是江一帆出事了,她惴惴不安地想。过了会儿,警察们出来赶人,几个警员抬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出来,血淋淋的。尸体一只手耷拉在外边,孙绾绾看见戴在她无名指上的那颗戴妃款蓝宝石戒指,登时头脑一懵,差点儿跪了下去,被人群簇拥着方才失魂落魄站稳。

她知道那是谁,是王小红老师,江一帆的妈妈。

江一帆——江一帆——

他知道吗?

他得疼疯了吧。孙绾绾的心像给人剜了一块。

苍白的江一帆追出来,三个警察拖着他,将他阻挡在尸体三步外。他面无表情着一直向前走,像具失了灵魂的僵尸,直挺挺。三名警察竟是没拦住他,任凭他走到尸体旁,伸手攥着母亲的手,紧紧的,孙绾绾看见了他手背上凸起的青黑血管,她的眼泪扑簌簌的跟着往下掉,几个警察围住他跟他说好话,他就像没听到一样死死攥着,直到他们将他的指节一寸寸掰开。

江一帆环视着人群,赫然捕捉到孙绾绾,她跟他微笑,扬了扬手中的礼盒。紧接着她不敢笑,更不敢哭了,江一帆的目光扫视过来,血红的眼像是头嗜血的狼,带着种镌入骨髓的恨,他不顾一切地扑过来,警察将他架住,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冲着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你妈就是个婊子!”

装着围巾的礼盒落到地上,沾了土。

他知道了,孙绾绾想,天呐,他知道了。

她直勾勾看着江一帆,快要不敢呼吸了。

我们完了,她转过身想,是的,我们完了。

她想我是爱他的,所以之前才一直都躲着他,宁愿跟胡奇在一起也不愿接受他。直到最后,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终于沦陷。

她真的爱他。

情难自已。

和青春期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女生一样,她喜欢他好看的脸,光芒四射的神情,以及如同心里燃着一团火的热情。

孙绾绾对他不屑一顾,同他小时候总是欺负她,同她比高低的心情是一样的。

他断得绝决,孙绾绾也没有哭闹。

那天江一帆红着眼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孙绾绾,也不想再面对她了。

这些孙绾绾一早就知道。

宋女士和江白云被捉奸在床,江一帆的妈妈王小红老师在浴缸中割腕自杀了,听说当时一浴缸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打门缝里流了出来,流得他家楼下遍地都是,那腥味一个月都散不去,像许久不去的冤魂。

那样一个高洁的女人,她忍受不了这样的屈辱。

孙绾绾觉得既难过又可惜。

王小红老师和江白云自微时相伴,相濡以沫几十年,终究也没敌得过妖冶的一张脸。

孙绾绾忽然想起从前拥有过的一个芭比娃娃,她本来想买金发的那只,可当时钱不够,只得买了银发那只,回来也没怎么珍惜。直到有一天,她攒够钱了,去橱窗里再找那只金发芭比,却发现被人买走了,于是这几年孙绾绾心里一直都萦绕着那只金发芭比。她已经这么大了,她想如果有一天,再次瞧见了幼年心中的金发芭比,她还是会痛痛快快地将它买下来,毫不犹豫。

宋女士就是江白云的金发芭比。

可是江一帆,孙绾绾心中那明媚如太阳的少年,少时的梦想。

他一夜间老了十岁。

他抓着她的肩膀,声嘶力竭着问:“孙绾绾,你早都知道了对不对?你一直在瞒着我,对不对?”

孙绾绾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他说得对,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才一直都躲着他,宁愿跟胡奇在一起也不愿接受他。直到最后,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终于沦陷。

她真的爱他。

情难自已。

和青春期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女生一样,她喜欢他好看的脸,光芒四射的神情,以及如同心里燃着一团火的热情。

孙绾绾对他不屑一顾,同他小时候总是欺负她,同她比高低的心情是完全一样的。

江一帆说:“你看着我!告诉我你也不知道,你没有在瞒着我!”

孙绾绾拒绝抬头,他便伸手来捏她下巴。他力气很大,捏得孙绾绾很疼。

孙绾绾垂着眼眸说没有,我一直都知道。

他无比暴躁地骂了一句。

他说你为什么瞒着我?

孙绾绾说瞒与不瞒有什么区别吗?还不是会到如今?

到如今……江一帆苦笑一声,说孙绾绾,你说的对,到如今……我现在不想见到你,我不想见到你家里的任何人,他指着门说,你给我滚。

孙绾绾转身离开,没有哭闹。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只矮凳上抽烟,肩膀上落了灰,头发杂乱而烦琐地耷拉着,像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中年人。

她关上门,听见他在哭,像个四五岁的孩子。

孙绾绾找到孙筱筱时,她正裹着被子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吃薯片。

咔擦咔擦,像只恶心的老鼠,在偷吃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电视里放着超级无聊的狗血言情剧。

孙绾绾闯进门来关了电视。

孙筱筱责怪:“你干嘛呀!”

孙绾绾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薅住她的头发,使劲往墙上撞去,“咚”地一声。孙绾绾她抄起身边的书劈头盖脸往孙筱筱她身上砸,她尖叫着哭:“奶奶,奶奶你快来呀,我姐姐她疯了,她疯了!”

孙绾绾是疯了。

她摁着孙筱筱,用枕头蒙上她的脸,用了全身力气,她恨不得将孙筱筱当场闷死!

是孙筱筱将宋女士和江白云的事告诉王小红老师的,是她引诱江一帆不成功才出这么恶毒的计策的。她打小就这样,得不到的就毁掉。

而孙筱筱为什么知道?一直宠着她的奶奶嚼的舌根呗。

奶奶说孙绾绾不是她儿子孙建设的种,连DNA鉴定她都要说是宋女士骗她的,她拒绝对孙绾绾好,拒绝抚养她,却独独对孙筱筱这一个胖到180斤的母猪关怀备至。

瞧瞧,拿自己的退休金在学校20米处租了房子,专门养着这头猪,每天给她做饭喂食,让她不住学校里的宿舍,说那不舒服。

买菜回来的奶奶推门进来,“你干什么?”她一把推开孙绾绾,劈手就打了她一个耳光,她抖着嘴说,“你这个婊子养的,你在干什么?想杀了我孙女吗?”

几乎要疯了的孙绾绾不管不顾推了她一把,她“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孙绾绾嘶吼着说我就是要杀了你孙女!你敢怎么样!

孙绾绾拎起吓呆了孙筱筱:“王小红老师自杀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杀、人、犯!”

养尊处优的少女骄矜的眼神里露出些许怯意,随即被一贯的理直气壮代替:“又不是我拿刀子割她手腕的!你冲我撒什么气!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瞧着孙绾绾通红的一双眼,忽然笑了:“噢,我知道了,是江一帆不要你了吧?哈哈,我就说他不是真的喜欢你,他喜欢我,他那天跟我睡了,他说我比你好。”

孙绾绾十几个耳光就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哭叫着。

孙绾绾瞧着她还真是可怜她。

如果她还是从前那个高傲的公主,有着一张精致到连女人都动心的脸庞,或许她说这话还有人信。

孙绾绾说笑:“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江一帆会上你这头180斤的母猪?”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孙筱筱疯了一样地扑过来,却虚虚的被孙绾绾一脚踹倒。孙绾绾说孙筱筱,你这种人没有廉耻,没有价值,像一个寄生虫那样活着,却还不知天高地厚得认为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该是你的。你以为你是谁?你敢说你不是因为低劣、卑贱、求而不得才处处跟我比吗?如果你有勇气,为什么不跟我比学习成绩,不跟我比样貌和身材?就跟我比谁更讨男人喜欢吗?你心里真的没点数吗?谁会真正喜欢你?喜欢你丑陋的外表,乏味的灵魂,180斤的体重?。你这样张牙舞爪地向着我干什么?你敢说你不自卑吗?你敢说这世上所有东西都是你的吗?这几年,你得不到的,怕是越来越多了吧?以后不会再有人给你了,连你自己都知道。

孙筱筱蹲下身子,她捂住脸,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啼。

而奶奶抱着蔬菜一脸茫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并以为同自己没有关系。

当天晚上,孙绾绾见过江一帆一面。

在她家里。

孙绾绾走到房门口时,发现自家门锁给人撬了,便有些慌,她不敢进去。她透过门缝看见江一帆在沙发上窝着,背对着她,双手不知道在做什么。

孙绾绾便不怕了。

孙绾绾推开门,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红了眼。他似乎被吓到了,面色苍白着转过身来。看见是她,他眼神忽闪了些许:“你妈妈呢?”

孙绾绾吸了下鼻子:“到这个点还没回来,应该不会回来了。”

“嗯。”

江一帆站起身来,低着头从孙绾绾身边走过,脸色有点不自然。孙绾绾急急拉住他的胳膊:“你是来找我妈妈谈的?”

他全身僵住:“嗯。”

孙绾绾有点失望,试探着问:“你不是来找我的?”

“不是。”

江一帆低声答完了,回头看见她脸上的青瘢和血丝,眼神骤然一疼,张了张嘴,开口想问什么却终究没问出。

他低头离开,好似有些急。

孙绾绾追出去,在他身后大声喊着叫“江一帆——”“江一帆”——

他没有应,手插口袋沿着长长的柏油路一直向前走。

天空突然下雨了,淅淅沥沥。

孙绾绾一路踩着泥水追过去,一直追到长长的淮阳大桥上,她手足无措打身后抱住他,哭着说:“江一帆,你不要我了吗?”

他仰了仰头,说不要了。

天际赫然一声惊雷。

他说你叫我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自己。

孙绾绾呆呆站在那里,当那些心里头的茫然逐渐落到地上时,他的身影已是消失在视线中,连带着她的心也空了。

忽然间明白,于是放开双手,低头哭着走回家。

一场大雨过后,第二日晴空万里,学校里的有射箭课重新开了。

孙绾绾打家里拿出自己的弓箭对着孙筱筱,她看着她就控制不住的怒气来气。孙筱筱没心没肺地大笑着:“哈哈哈,我知道你很难过,江一帆他不要你了,你活该。你射我啊,你倒是射我啊!你射不中我你就是王八!”

孙绾绾头脑一热,她要她的蜡箭头撞烂孙筱筱的这一张丑恶的脸!

孙绾绾牙一咬,心一横,手一松,箭身破空而去,却听耳旁一声惨叫,她回过神来时,孙筱筱的身体就像是一座山一样,骤然坍塌在她眼前。

血流如注。

孙绾绾杀人了,她杀人了。

17岁的高考前夕,她莫名其妙就杀人了。

同学们都说她是蓄意杀人,她跟孙筱筱不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九:而今

以上就是孙绾绾的故事。

7年后的今夜无风无月,亦无故事。

我被江一帆打茶室里带出,坐在他的车上,瞧着窗外江水汤汤,恍然间又瞧见那烙印了当年记忆的淮阳大桥。

我记得江一帆曾在这个地方抱过孙绾绾,又在这个地方推开了孙绾绾。

江一帆猛地停下了车,他拉我出来,“砰——”,用脚踢上车门。

他将我抵在大桥的栏杆上,双手环住,喃喃唤了一声“绾绾”。

他说绾绾,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7年前那个雨夜,就是在这里,你问我是不是不要你了,我那当时说的是气话,我爱你你不知道吗?如果7年后我在这个地方收回那句话,我们是不是,还能和以前一样?你不是最爱我的吗?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他拉着我的手说,来,我们重来一次,你再问我一次。

我笑吟吟看着他,不说话。

他说我们昨天已经领过结婚证了,我们现在是最亲的人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他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到了现在你还要气我吗?我知道你也爱我,我不会让别的男人碰你,永远不会。你也别再气我了。他的声音就像从那些遥远回忆里传来的一样,带着些迷茫又昏暗的色彩,他说那太让人难过了。

他低声说这么多年,我其实已经够难过的了。

我仰着脖子任凭他的吻落下,他喃喃着,一遍又一遍,“孙绾绾,你是我的,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他一字一句说着,说你呆在我身边,好好的,成吗?。

他说的没错,很多事我都还记得。

我记得他那晚来孙绾绾家找宋女士,记得那被他撬过的门锁,记得他亲手磨制的钢铁箭头,记得他说他不是来找孙绾绾的。

他那天是来找宋女士的。

带着箭头,装在了孙绾绾的弓箭之上。

可那晚宋女士没有回来,他没如愿以偿给她个教训。

因为临近高考,警局同意先让孙绾绾在严密监视下先行参加考试,案件延期调查。

孙绾绾还记得自己打高考考场里走出来,被警察带走的时刻。

乌泱泱的一片,所有人都朝她望过去,带着同情、愤怒、疑惑、抑或是怜惜。只有江一帆低着头匆匆离开。

孙绾绾扑过去喊他的名字:“江一帆——江一帆——”

“你看我一眼,”她哭着说,“你看我一眼。”

江一帆没有抬头。

孙绾绾说你可以证明我从来就没有那种箭头的,你可以证明我根本就不想杀孙筱筱,你可以证明那是个意外,我没有杀人,你可以!只要你一句话,江一帆——

她逐着他的身影踉跄着向前跑,最后被身边两名女警死死拖住。

江一帆消失在视线中,江一帆消失在记忆里。

他总是喜欢将她拽出泥潭,又推入地狱。

而今。

江一帆将我推在淮阳大桥的行人栏杆上,他开车回来的一路上都在喝着酒,他喝醉了,醉醺醺的。

江一帆一只手摁住我,甜腻的酒气喷在我的耳朵上,带着些游走不定的暧昧气息。

他红着眼睛说:“孙绾绾,你坐过牢,我现在是不是也得去坐个牢,咱俩们才能扯平?你才肯原谅我?”

江一帆有些无助地抓着头发:“你想让我怎么做才肯好好呆在我身边?是不是只有我去死——”

我促狭瞧着他,笑得漫不经心:“对啊,我就是想要你死,你死了我才能甘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孙绾绾,所以没有资格替她说出一句原谅。”

江一帆眼眶红了。

“说什么胡话?”他有些慌乱,忙亲昵挨了挨我的脸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着你,以后我会一生一世照顾好你。所以,别再说这种傻话。”

我看着推开他,一字一句:“你给我听好了,江一帆,我不是孙绾绾,孙绾绾她已经死了。她17岁那年就已经死了,因为你。”

“你这就是在逼我去死。”他的头摇的跟波浪鼓一样,他退后几步,醉醺醺地说,“你是在逼我从这里跳下去,你就是在逼我。别这样。”他一只手捂住眼睛,喃喃,“别这样。”

我抬头不动声色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失魂落魄。

十:终章

再次遇到左诀时,已是在青冈市警局。

左诀真是太残忍了,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我的手被手铐铐了这么久,都磨出血痕了,他还在死死盯着我,眼睛像钩子,似要将藏于我内心深处的秘密全给钩出来。

“江一帆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淮阳大桥上。”

“为什么在那里?”

“我们是夫妻,深夜幽会,还需要开新闻发布会吗?。”

“他为什么会跳下河去?”

我的眼睛虚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漫不经心活动了活动脖子,“怎么,我男人尸骨未寒,你们就来找我麻烦?难不成,是我将他推下去的?那里有摄像头,肯定看得出来我根本没碰他。”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狡黠笑,“左博士,不会是他误会我那晚跟你有什么不正当关系,气得跳下河去了吧?这样,你可就说不清喽!”

左诀看了我一眼:“你不是孙绾绾。”

我翻了个白眼,示意他去看我的结婚证和身份证,那上面一清二楚写着我的名字:孙绾绾。

左诀摇头说:“你不是江一帆要娶的那个孙绾绾。”

我不说话了,随便他吧。

反正他也查不出什么来。

左诀说得对,我的确不是江一帆要娶的、心心念念那个孙绾绾,我只是跟孙绾绾长得很像的普通女人,我原名叫作许静宜,前段时间才改成孙绾绾的。

我的确坐过7年牢,不过是因为诈骗。

我喜欢和不同的男人交往,玩的天花乱坠浪到飞起,然后骗取他们的钱财。江一帆继承了他父亲的产业,自己还是个挺知名的画家,他有钱,我跟人合谋去骗他而已,不过这回有点复杂,我还跟他领了结婚证,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江一帆这么多年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经常去寻求心理医生于知芷的帮助,并向她吐露了许多心声,包括他和孙绾绾的过往,以及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和他当年一念之差,因为胆怯而未能说出的那些真相。

孙绾绾?

孙绾绾早死了,就在对他失望的第三天,她向警局交代了自己的一切“罪行”,交代了自己因为愤怒而杀害孙筱筱的经过,签字画押后爬到警局六楼,双臂一张打六楼跳了下去,摔得四分五裂。

江一帆那时候再想说出真相,已经来不及,也没必要了。

因为这件事,江一帆就跟被鬼缠了身一样,从此落下了心病,这么多年他活不好,也死不了。再去看心理医生时于知芷就跟他讲,他是觉得自己欠孙绾绾的,非得要将欠她的那些补齐了心里才能痛快。

江一帆想了想说是这样,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于是于知芷就征得他同意,对他采取了“情景再现”的疗法:先用药物抑制住他的思维和记忆,让他忘记孙绾绾已经死去、他尚来不及道歉这一事实,暗示他孙绾绾7年后出狱了,让他确信。最然后再找到身为诈骗惯犯,又恰好跟孙绾绾长得像,对角色扮演驾轻就熟的我,演上一出好戏,让江一帆把心里的亏欠补偿过了,或许他的心病就好了。

瞧瞧,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骗人拿钱,还是功德一件。

我擅长。

不过我好像更贪一点,因为江家的钱是真的多,我瞧着眼红,想独吞。

于是我就跟他结了婚,反正他要求的。

于是那晚,在灯火辉煌的午夜淮阳大桥上,我极其恶毒地跟他说,江一帆,我不是孙绾绾,孙绾绾早就死了,她是不会原谅你的,她要你生生世世都不会好过。

我将手一指:“除非你从这里跳下去。”

“好、好。”

精神恍惚的江一帆红着眼睛从淮阳大桥上跳下去了,他那天醉醺醺的游不好泳,我眼看着他连呛了好几口水,那时候桥的不远处还有救生人员在巡逻,只要我跑过去告诉他们,江一帆或许还能活。

可是我没有,我脑子全都是接下来我要名正言顺继承的巨额遗产。

可能这就是命吧。

江一帆的命,我的运气。

看来我是个合格的诈骗犯,却不是个合格的演员,我将剧本给演错了。

我之前在调查孙绾绾的人生经历,以期让自己还原到很像时,曾经去过孙绾绾家荒废了的房屋。在那里我找到了孙绾绾曾写过的一本日记。

日期停在她打六楼坠下的前一晚。

她写:

三天前,我参加了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场考试——高考。作文题目是审视自己,给自己一个自画像,以亲身经历跟即将入学的高一新生说说话。我想我的生命应该已经到了最后一刻了,如果还有什么想说的,那可能就是原谅吧。原谅这世上所有的美与不美,丑恶或善良的人心,无论结局怎样,每天都让自己开开心心的开心的过。人生是一段旅程,就像我知道我和一帆总会走到终点,却还是义无反顾走了下去,否则在拒绝结束的同时,也拒绝了一路走来的那些欢喜。只是没想到,我和他会以这种方式结束。我知道一帆将箭头落在我家也不是故意的,他保护了我这么久,也该是我保护他一次,他那么优秀,以后肯定会做出很大贡献,警察查到他身上可怎办呢?他已经没有妈妈,没有我了,再出事以后要怎样活下去很厉害的,我不愿警察会查到他的身上?。我想这件事就到我这里吧。一帆,我不恨你,我原谅你。

看到这里时,我大抵明白了。

之前听于知芷转述这故事时,我总觉得警察查案太过草率,若当年孙绾绾誓死咬定她没有钢铁箭头,警察未必查不到来处,可偏偏她自己全部认了,从动机到行为,后来又以死封缄,给这案件画上了休止符,这就把案子给做死了。

原来是这样。

可江一帆一辈子也没能放过自己呢。

也就这样吧,他们是他们的故事,我想我还是更爱钱一些。

阴魂不散的左诀又来看我了。

我挑眉问他:“就算你能证明我不是江一帆心中的那个孙绾绾,可你能证明江一帆想娶的人不是我吗?就算你能证明,?他终究还是娶我了。你能证明是我杀了江一帆吗?你不能。我现在就在这里,我说左诀,你去死,左诀,你去死,可是你去死了吗?就算你真的去死了,又同我有什么关系?”

我有些烦:“你抓我没用的。”

左诀叹了一口气,给我打开手铐。

这还差不多。

左诀恨恨说,许静宜,你不要得意,总有一天我会抓住你。

我揉了揉手腕,“等到那一天再说呗,对了,”我想起来,“左诀,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孙绾绾的?”

左诀看着我:“因为我后来突然想起来,我16年前跟踪采访的人是孙筱筱。因为那一年,孙筱筱和孙绾绾都只有8岁,可人生出现重大变故的是孙筱筱没父母的人是孙筱筱,所以她才是我们跟踪的样本。我一不小心认错了,而你却没有反驳,可见你心里有鬼,你在装。后来我一调查,便知道孙绾绾已经死了。”

我笑:“你之前做那些跟踪调查,是在根据原生家庭进行心理画像吧?”

“嗯。”

我出门时甩给他一个眼神:“不过你为什么只对那些孩子进行心理画像,而不画他们家中的成年人呢?如果世上一切都和和美美,谁又想过这样颠沛流离又兵荒马乱的人生和青春?你为什么不画这世界上的林林总总的成年人?贪婪、狡诈、自私、不负责任……无能的人总会将自己的一切不如意都加诸在下一代身上……代代相传,这才形成了你后来的研究课题,原生家庭和青少年犯罪,这才是根本原因,种下的恨要多少阳光雨露才能结出善的种子?你该讨论这个。”

左诀转了转眼珠,说我会留意。

我恍然又想起孙绾绾临死前写下的那些日记,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瞧瞧,多善良的孩子。

原谅吗?我绝不原谅。

原谅是留给那些需要且渴求原谅的人,比方说江一帆。但对我这样纯粹的恶人来说,原谅有什么用?谁需要那些无力东西?

我为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我宁可去偷去抢去骗去杀人去作那些纯粹的恶,也不愿像宋女士一样,以付出和关爱为名,将重担压到另一个人身上,说着什么虚无缥缈的指望和不指望。

话说宋女士,她真的爱孙绾绾吗?

——全文完